入夜_没齿痕【完结】(122)

  秋菊。唯一的缺陷,就是绣药枕与发髻相互不对付,是以爹爹总说,我和娘睡前是窈窕淑女,晨起是雷公电母关照过的‘幸运儿’——头顶的鸟窝,筑得比下崽的雨燕大。娘一挽袖子,爹爹又找补,道那可是雨燕的窝,稀罕!不怪爹爹老挨家法,你说他这不是自讨苦吃嘛?躲我身后也没用呀,我的个头,如何挡得房梁那样高的爹爹......”

  宁佳与越说越远,是想替爹爹哭惨、唤娘亲莫气,或是笑那老鹰捉小鸡的场面滑稽,分不清了。

  她自然知道,世上没有房梁那样高的爹爹。

  只是她跳在太师府蜿蜒的游廊前,伸手要披坚执锐的父亲抱她同去军营,父亲总站在能与白日并肩的台阶上,笑容也迷失于天光,重复着年年如一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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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进军营的大门,他日便要上疆场。军营好,可疆场不好。风沙大,脏了雨儿的漂亮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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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展躺了两个时辰,手脚几至麻痹,时下唯有目睹宁佳与边笑边垂泪,心里急得说不出两句好听话。他印象中,宁佳与每回提及父母,常是轻描淡写,故事从未如今日讲得仔细。

  这是否代表,那道紧闭的心门,要被他敲开了?

  “殿下——”以宁蓦然扒开宁佳与身后的长帘,焦急道。

  景以承紧着挤进里间,绕至病榻另一侧,即对上泪花泛滥的宁佳与。他惊恐地看宁展唇色苍白,指头不禁攥紧凉裯,颤声道:“这......小与姑娘,元兄他......他不会......”

  以宁放下帘子立马移步景以承那头,直白审视着宁佳与。

  宁佳与潦草抹去泪痕,沉默地系宁展掌间松动的绷带。

  宁展没奈何,平静打断二人猜测:“不会。你们别瞎想,本君好得很。”

  “诶呀,那就好!”景以承开颜释手,又瞧见搭在榻沿的绷带分明渗了血,遂仓皇查看宁展的手。他身着轻衫尚且汗出沾背,宁展束甲紧衣外加一床凉裯,此刻竟摸不到丁点温热,“元兄!你莫不是真像大夫说的,受了好几处皮肉伤又劳筋损骨,大惊至血气分离,阴阳破散,经络厥绝,脉道不通[1]——”

  “......停停停停。”宁展头疼地闭了闭眼,再睁眼安恬如初,“大夫方才是这么与你说的?”

  “对啊......”景以承小心翻过宁展的手腕号脉,最后严肃放回原处,“大夫没说错。元兄,你当不当我是好兄弟了,这样大的要紧事也隐瞒?”

  “景兄,我没想瞒你。”宁展笑笑,轻声问:“大夫谈论此事时,那曹学正可在旁听?”

  景以承用力点头,气哼哼道:“听着呢,听得可入神了!我瞧大夫与他寒暄那意思,是他自己害了病没心思来治,对元兄的病情却问个没完,显得比我和阿宁还上心。他貌似关怀病患,但从头到脚,哪是真心为元兄好的?先前言定到医馆不得多加打扰,适间若非阿宁拦着,那人怕已闯进来了!”

  “景兄如今识人的眼光很是精准啊。”宁展道。

  “——真的?”景以承溘然倾身,急于确认自己的进益,等不及先问:“但这位州学学正,乃是个七州大典都不曾参与过的教书先生,何以对元兄生了这般叵测之心?元兄私底下......同他结过梁子?”

  “真的。”宁展道,“曹舍,我自认同他仅有官事上的交集,未结分毫私怨。他执意到此,能对天下人和本君披露忠臣肝胆,能借机核查本君真病假病,为何不干?或许,真是本君看走了眼。”

  身为臣子,倘方式得当,适时表现忠心,于仕途不说大有裨益,博得人些许欢心亦是好事。这路子较步步为营那一遭好走多了,即使不成,寻个类“一心为君民,却恨憨直如痴”的台阶便能下,确谓何乐而不为。

  如是浅显易懂,景以承当然解得顺利。但他左思右想,参不透曹舍缘何抓着元兄的病不放。

  思绪终汇集在十里长街那个孤独的背影,景以承低语:“他是防着元兄,不想我们介入汴亭世子的罪案?”

  “曹舍真有心防我,哪怕从前视我如等闲,眼下却不会不清楚我与元家的关联。凭他坐得上现在的高度,大抵不难预料,我必然要介入此事。那么他的计谋,只为防我,就太单薄了。”

  外间薄雾袅袅,丝缕苦涩不时泄入素帐,拂鼻钻喉。宁展平视房梁,艰涩吞咽,唇干舌燥。

  “此番南下已不是秘密,可这些人将我的行踪查得一清二楚。说恭迎,未必没有监视之意。通过我们的动作,揣度卞修远一事上,我到底是替元家解围,再讨个公道;还是带卞修远一并管了——”

  以宁轻手搭剑柄,近前半步,弯腰道:“殿下可要吃水?”

  许是身子发虚,宁展对周围药味颇为敏感。他躺在病榻,简直是五花大绑的盘中醉蟹,不光骨软肉酥,意识也逐渐混沌。

  “......不必。”宁展费力咬了咬舌尖,微弱的血腥无限放大,催自己清醒。他不确定清醒能维持多久,抓紧道:“过了城郊,便要查文牒,汴亭没有诸如暗阁的得力探子,是以吩咐各关卡的守卫......互通有无,将我的行踪往上递。我和小与便是想到此处,故同你们兵分两路,这才得以提前入城,在甩掉尾巴的情况下做些暗访和布置。”

  宁佳与兀自起身,掀帘离开。

  见知晓病情真相的要跑,以宁一时顾不得请宁展旨意,拔腿追。结果自是帘角没碰到,被疲累的声音喝住脚步。

  “阿宁......为何让柳姑娘孤身行事,你不知汴亭现今的险?”宁展眼睫半张。他看着以宁抱拳告罪,叹了口气,“就罚一月俸例,省得你嫌银子多,无事爱瞎买些发钗头簪。拿上包袱......和柳姑娘同去隔街,瞧瞧客栈开门了没。”

  景以承和以宁皆是一愣。

  “好。”以宁很快回神,麻利取过景以承腿上的行囊出了素帐。

  景以承并非没注意以宁的古怪,但觉姐弟亲近,以宁身处异乡念着墨姐姐的喜好也是人之常情。他的存在本就促使血亲分离多年,不宜再无端插足,便没有过问。何况,元兄不也惦记着给家中小妹捎份礼回去嘛?

  “元兄——柳姑娘留在外间学习大夫煎药呢,不出医馆有什么险呀。”景以承两手比划,想为以宁挽回那一个月的俸例,“元兄之前给小与姑娘打了支簪子,没准阿宁觉着自己做不来,肯花心思买不是也挺好的

  。”

  宁展心道景以承还真是单纯得要人佩服。

  从宁佳与生辰开了头,景以承无事常拿他和宁佳与玩笑,不是当面分析他们一言一行的深意,就是把二人放话本里读。待相处更可疑的以宁和柳如殷,他倒是如两叶遮目、两耳塞豆了。

  “每贴煎剂,所须流程、火候都不一样。她这么学,至多学会我的药如何熬。但柳姑娘不是我的仆从,关系亦非不分彼此。平素为我们几人烧饭,还能说供以衣食住行相抵,为我煎药又算怎么一回事?而且——”

  宁展倏尔瞥向景以承,眯着眼。

  “景兄真以为,以宁买姑娘家的首饰,只是因着墨郎中?”

  景以承思索前半段话,正赞同煎药一事单独交给柳如殷不合适,末了两眼画成大圆,道:“不是......吗?!”

  宁展想大方摇头,可惜脖颈麻木,回答化作长叹。

  景以承没问明白,对面帘角微摆。

  一只白净的手破开缝隙,棕黄托盘擦痕斑斑,捧起陶盏升烟,跟着热流冲淡的眉眼。

  “喝药吧。”宁佳与榻前落座,置托盘于旁侧高病榻半臂的四方小案。

  “这就熬好了?”景以承惊奇道。

  “哪儿呢。”宁佳与捡勺搅动汤药,间或看向宁展,“两个时辰前,大夫给殿下诊完脉,列好方子,便开始准备了——还能动么?罢了。”

  宁佳与放下汤匙,景以承跃跃欲试道:“我能帮上什么?”

  “也好。”宁佳与点点头,“劳烦景公子将展凌君扶起,让他靠在你胸前,我来喂药。”

  “欸!小与姑娘何须同我这般客气,”景以承坐上榻前,说干就干,动作却是万分小心,“大家都是朋友嘛!”

  宁展窝在瘦弱的胸膛,难为情地道了谢,只盼赶紧喝药躺回去。谁知向来与他心灵相通的宁佳与失踪了似的,剩边上这位慢条斯理吹热汤的女子。

  “咳咳咳——”宁展做张做致欬着,莫名吓了背后的景以承一跳,扯回话茬:“曹舍因何要查我的病情,景兄明白了?”

  “......啊?”景以承双臂支不住宁展的上身,勉强任其倚靠,陷入苦思:“不是借监视行踪,推断元兄的想法吗?还......别有图谋?”

  宁佳与冷不丁连匙带盏递宁展嘴边,不言不语,舀一勺汤药就等宁展张口。

  宁展没辙,寻思着喝了药答也无妨。怎料喉间辛辣犹未入腹,这汤匙活似草野上训练有素的牧羊犬,决不许羊群跑离正道,赶他一口接一口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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