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21)

  曹舍闻言面如死灰,受炎阳炙烤的红业已不见。他忍着喉间血腥,疑惑自齿关挤出:“恕老夫冒犯,展凌君何在?”

  以宁低眸俯视,道:“殿下于医馆就诊,闲杂人事不得打搅。”

  曹舍算是理解近卫的不满从何来,好言道:“如老夫有任何失当,小兄弟可放心道来,何

  以始终回避我等请求?我观小兄弟是位忠心侍主的,老夫日日入宫侍疾,夜里一闭眼即是吾王缠绵病榻的憔悴,怎么不明白为人臣的煎熬?但目前,还当以展凌君贵体为重。”

  他收回搭扶的手,长揖道:“既在汴亭害了病,我等更不能漠然置之。诚然,汴亭医术不比景安,老夫与太医定会为展凌君身心康健竭尽全力,如此,吾王亦能宽心养息。劳烦小兄弟,为老夫带路。”

  曹舍作好作歹,以宁仍不退让。樊丘也有些急了,屈膝要跪,隔衣的皮肉却径直擦过硬物。

  他定睛瞧,是那骇人的剑柄火速斜来截他手臂,及时拦挡这一跪。

  樊丘直起双腿,恳切道:“小兄弟,汴亭真不比景安,哪处医馆皆寻得良医圣手。可千错万错是咱们的错,您何必拿大殿下的性命安危斗气呢?要碰着个老眼昏花的,平白让大殿下苦上加苦......奴婢如何与吾王交代......”

  自幼年和宁展在太监棍棒底下吃了顿狠的,以宁就对这些镇日胁肩谄笑的阉人心存鄙夷。

  此番出手,权因他才见识汴亭不可谓不邪乎的唾沫星子。若由这人当街下跪,奸贼添油加醋散布,泼到宁展头上的水相较今日只会更脏。

  以宁收回配剑,背上包袱,不悦道:“速去速离,莫扰殿下休息。”

  “是是。”樊丘笑开,引手请曹舍先行。

  曹舍短暂瞥一眼官辇,放步跟上三人。

  景以承小跑,匆匆追在大步流星的以宁身侧。他抬手挡起半边嘴形,压声问:“阿宁,元兄真病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不早说!”

  以宁无言。

  他并不清楚殿下近况,只是按青竹阁惯例,秉承“在何处、做何事”的宗旨。而这条街唯一适合碰头的地方,就在医馆。

  景以承不恼以宁充耳不闻,且从中读出宁展还有安然无恙的可能。

  柳如殷赶不上二人,好在不远处的背影终于停下。她提起滑落手腕的行囊,慢步换气,与曹舍前后脚抵达医馆门口。

  “小......”曹舍又咳又喘,双腿尚抖便伸手要拉以宁,“小兄弟,适才老夫忘了问......展凌君在此,为何无人看顾?你们......在那台阶上,是等什么人?”

  以宁稍挪半步,曹舍的手扑落医馆门框。他自上而下看着曹舍高低起伏的脊背,哂道:“谁说殿下无人看顾。”

  景以承不给曹舍留空,脑筋一动,立马替以宁编好托辞。

  他颠着怀里大包袱,和颜悦色道:“学正大人,我们没等谁,是等客栈开门做生意。否则,何须受累带着这些东西上街呢?”

  许是“学正大人”四字太过清亮,尾音钻进医馆,门扉挂的布帘一下飞起来。

  “曹公?”须发皆白的老者掀帘而出,瞧曹舍扶墙顺气,惊叹道:“真是曹公!您得闲应诊了?要我说,您早该——”

  “不不,老人家,多谢您的好意。但今日,”曹舍直起身,“并非鄙人应诊。”

  “那是谁——”

  老者捻着胡须,挨个打量以宁等人。

  “他?他?还是她?都是面色红润的年轻人,哪里像身子不爽的。”

  曹舍若有所思,奇怪道:“您今日,没见过他们吗?”

  以宁眼斜曹舍,暗道殿下的刺探奏了效。

  此人果真心思不纯。

  柳如殷看以宁不睬曹舍突兀的质疑,泰然抬袖,轻沾下颌细汗。

  景以承则屏气敛息。

  老者来回扫视三位年轻人,笃定道:“没见过。今日病人少,哪个进了馆,老朽还是认得的。”

  景以承鬓角流汗,快将医馆门前石砖盯开花了,终究没再想着个蒙混过关的好法子。他抿唇阖眼,在心里拜完天地拜神佛:上邪呀,快快派个仙人下凡救急罢!

  “可是景二殿下来了?”

  布帘内的明朗由远及近,伴随钗环碰撞的脆响。

  “......小与姑娘?”景以承本不能断定,举目却是拨开帘子的宁佳与欢笑盈腮。他感恩及时雨消暑,不免对暗中让宁佳与听到自己呼救的满天神佛愈发敬服。

  宁佳与身着百花曳地绮裙,半束乌发挽得娟妩,水玉坠银链交叉而簪,两耳佩殷红琅玕垂饰,似哪位员外家秀雅千金的穿戴。

  第101章 真伪“你们胆敢靠近殿下半步,休怪.……

  宁佳与视线在以宁等人行囊上停留,好颜色陡然生变。

  她双手握拳顶住胯骨,一副恨人不知轻重的模样,近前斥责:“以宁兄弟,我知你忧心殿下,可你不管不顾赶过来,又能何如?这般拿着包袱,想是至今还未寻到一家可以落脚的客栈罢?殿下的病情本就不容乐观,你身为亲卫,要殿下拖着全身伤痛去睡大街么!”

  无名火从天而降,烧得众人如遭雷击。尤其无故受威势波及的曹舍那边,像堪堪自灶膛里抽出的干柴,当头黑了大半,立在地上,“哗啦啦”往两边掉灰渣。

  曹舍缓缓看樊丘,想着缙王跟前的老人既识得那亲卫,理应识得这威风八面的女子是何来头。

  樊丘为难地摇头。

  须知嘉宁大殿下几乎不近女色,然此女瞧着非但地位上压亲卫一头,更是端的主人气派。展凌君身边真有这等能够肆意对其亲卫呼来喝去的人物,早传遍大小七州了,何至于向他个汴亭内侍打听?

  柳如殷和景以承震惊又担心。前者唯恐以宁和宁佳与吵起来刀刃相向,后者虽不认为他们会动手,却为现状不明的宁展惶急。

  以宁无故挨一通指摘,确实不忿,可当下不该纠结此举。他生硬转头,祸水东引:“是这位大人,声称奉缙王旨意接迎殿下。我已与他说明殿下需要休息,他执意要我带路。”

  “诶哟小兄弟,话不是这样说的呀......”樊丘忙打圆场,弓腰给余愠未消的宁佳与解释:“咱家与学正大人是奉王命而来,也同这位小兄弟有言在先,不打搅宁大殿下休息,探望安危便走。若有大夫拿不准的,好及时回宫请诸位太医定夺不是?”

  曹舍暗横一眼樊丘,欲开口驳正,宁佳与抢了先机。

  “学正大人?哪个学正大人?”

  宁佳与半信半疑端量曹舍,继而夸张地看停于三丈外的官辇。

  “莫非是今日大张旗鼓上街,引起全城骚动,使得殿下被车夫趁乱撇在路边,乃至风吹日晒下病情愈甚的——那位学正大人?”

  此女措辞悍然无忌,将樊丘吓得拂尘颤颤。他这边卖力赔笑,再兼蜜语调和,都怕不够,旁听的小容子倒不乐意了。

  “这位姑娘——”小容子两手托着拂尘往袖里一揣,掐高尖嗓,碾开碎步朝宁佳与走来,“咱们汴亭的学正可是为公为民的良吏,挑起全城动乱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请姑娘明辨,切莫辱没广大学子尊师重道之心。”

  宁佳与不吃小容子那套,转身把布帘一掀,独留断断续续的话音空中四处飘游。

  “那是你们汴亭的......事,我管不着。但你们敢靠近殿下半步,休怪......娘不客气。”

  曹舍等人面面厮觑,步入医馆大门的劲都提不起来。

  感官颇佳的殿下躺在最里间,听完了宁佳与大发神威的全程,将外面人漏的“屁事”和“老娘”一并收入耳内,没忍住低低乐出声。

  眼见宁佳与左右拨合拢的素帘回到病榻前,宁展咧了唇角喃喃道:“小与啊......”

  “做什么。”宁佳与抱起两臂,手肘抵着宁展平放的掌边,抬头看木枕,“该不是要怨我挂展凌君的名义惹事招非罢?”

  “怎么会?”宁展微微侧首,占据她的视线,“小与骂得极好,那气势,教人一听便知是李主事亲传弟子。”

  “啧,我哪有骂谁?”宁佳与睨着他,“这话你有本事放我师父跟前说。”

  “那不叫有本事——”宁展笑微微,“那是傻子。我若说了,李主事哪里会应允你与我同行?”

  “嘁,你就敢欺负欺负李主事的徒弟。”宁佳与替宁展收捡榻沿坠下的凉裯,漫不经心道:“木枕可硬了,垫着能舒服?”

  宁展一愣,没料到宁佳与好奇这个,却也转正脑袋认真体会,道:“......还成?宫里那些玉的瓷的,其实跟这木头的大差不离。小时枕惯了,长大便没有闲心在意舒适与否。”

  “还是软枕舒服。从我记事,娘一直给我垫的软枕。布的,皮的,荞麦的,丝织的。绣药的最香,最舒服。”

  宁佳与右手托下巴,发簪垂坠的银饰与耳下琅玕随之倾斜。她出神凝视窗棂透光的麻纸,仿若经此模糊可入记忆深处。

  “娘头疼了,会往里放绿豆,寻常则放茱萸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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