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眼珠一转,无法否认这蠢材的顾虑像那么回事,气冲冲瞪他又道:“记得贵人的乘舆是什么模样?拢共几架?马匹几只?车夫几个?”
“嗯......就、就是最次的横棚马车。顶上没盖布幔,竹帘子,纱窗帷;总共两架;马匹两只;车夫两个......”
守卫越说越觉着那文牒有事。
尖嗓内侍倒吸凉气,低声道:“我亲娘嗳,这你都敢说是嘉宁来的车驾?”
另一位沉默多时的内侍则登时亮了眼,上前追问守卫:“果真如此?那自称侍卫的,是什么模样?”
“千真万确。旁的不谈,小的记性和眼神最得用。那侍卫啊——”守卫回忆道,“着蓝中带黑的骑装,从头到尾没给咱们好脸色,单是坐车里,也看出是个人高马大的。”
“对头了。嘉宁大殿下素有贤名,不好奢靡,微服私行理应是这样的车架。若咱家没想错,人高马大那位便是大殿下近卫,七州典礼上,此人礼数合宜,但的确没有什么好颜色。”
内侍喜笑颜开,碰了碰边上尖嗓的拂尘。
“小容子,记着?”
“记着,谢樊公公提点。”见樊丘走远,小容子不情不愿掏碎银打发那群看门的,哼一声跟上官辇。
起初,樊丘是缙王案前老人,有心关照入宫不久的小容子。小容子一口一个师父,没几年就坐到了能与樊丘相互照应的位子。
不料缙王病倒后,樊丘也益发懒怠。小容子倒是有流油的肥差想捎上师父,奈何人家不领情,还要搅黄他的肥差。
一来二去,两人交情自然淡了,再唤师父就显得他热脸贴冷屁股。
“学正大人,奴婢问明白了。”樊丘道,“尊驾确已入城,早晨街上人多,许是正面遇到过,不巧冲散了。眼下不妨沿主道往王宫寻一寻?”
“就这么办罢。”曹舍微微颔首,“路上得劳累樊公公多费心。”
“应该的。”樊丘弓腰退远。
最后两滴剔透的甘甜滑下,掌根墨渍点绕,水袋无精打
采躺进鼓囊囊的包袱。
景以承弯膝坐在路边的台阶,放眼望去,皆是街道司[1]兵卫打扫的身影。他忽然回神,拍下布面的灰,搂包袱入怀,似是忧心宝贝书册受洒水殃及。
柳如殷同以宁并肩立景以承身后,将这复杂的愁容看在眼里。
她挽好臂弯的行囊,稍稍倾身,耐心道:“景兄弟是不解渴?你若不介意,把水袋交与我跑一趟。这条街长,找个店家买水,想来不难。”
“平日在街市上买水是不难,不过这架势......”
景以承看着满道狼藉和扇扇紧闭的门扉,便知没几家铺子愿以如此门面迎客做生意。
“还是别麻烦了。多谢柳姑娘好意,我无碍。”
“二殿下说的对。”以宁难得认同景以承,语调却无甚起伏,“况且汴亭内外乱着,如是柳姑娘与我等走散,安危恐成问题。”
“唉......我算是明白元兄和小与姑娘为何只字未留,也要比咱们先行一步了。这是身先探险啊——”
一记起两日前夜没完没了的犬吠,景以承周身翻腾的热浪瞬间化作他蒙在凉褥里闷的冷汗,简直无处不在。暑气蒸人的时令,他硬是不停打寒战。
“这般遇水迭桥、逆流而上,不知他们靠了岸没?”
可能知晓宁展现状者不答,景以成回手戳了戳以宁的靴面,依然未果。他困惑昂首,则见以宁手压剑柄,目光深深凝睇左侧,俨如疆场搭弓静待敌军徽帜的将士。
瞩望尽处,明黄华盖摇锦晃穗,底下的病体强行支起,指节覆茧,揉捏印堂穴。
折腾大半日,曹舍好容易眯眼略作歇息,奈何胸闷让他歇不痛快,双腿僵滞。他眼皮子一抖,边上吹来低风。
“学正大人,奴婢观街边那位带刀男子貌似嘉宁大殿下的近身侍卫。您看,是否遣奴婢打听一番?”
曹舍抬眼笑笑,颔首道:“有劳樊公公。”
樊丘端着拂尘,碎步赶去。小容子并不跟随那佝偻的背影,只同官辇保持有条不紊的节奏,不时窥察曹舍脸色。
“问各位贵人安。”樊丘轻掸马蹄袖,将腰压得更低。
这礼无应答,他余光忖量,面向以宁道:“阁下可是嘉宁大殿下亲卫?敢问尊驾安否?咱家奉旨恭迎大殿下惠临,今日城中诸事错杂,如有不周,望各位宽赦则个。”
景以承愕然呆坐。来者哪位?他们仨的装束哪点像贵人?此人又如何确定元兄抵达汴亭的具体时日?是凭他们离开步溪的脚程推算,还是说......路上全是监视元兄的眼线?!
听罢恰如其分的辞令,以宁未有半分动容,冷眼道:“奉谁的旨?”
樊丘被这架势问得忐忑,挂笑道:“自是缙王殿下旨意。汴亭此番绝无轻慢之心,只是吾王身体欠安,年久卧病,遂命州学学正曹大人前来相迎。大殿下勿怪。”
此地非大雅之堂,此人亦非与宁展息息相关者,以宁懒得与其礼来礼去,简明道:“人呢。”
樊丘宫中侍奉久矣,鲜少碰到似这般难以接触的随从。
道是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仆,嘉宁大殿下何等亲和,一颦一笑令人如沐春雨柔润,却得了个脾性如此古怪的亲卫?晾着他提的正事不答,倒问他要人,手里握的刀剑也好比会冷不丁冲出来咬人脖颈的凶煞。
樊丘几至记不清上回与腰间配刀的武夫打交道是何年何月,紧张得扯袖拭汗,客气道:“不知......阁下要什么人?”
“州学学正。”话音未完,以宁视线已斜向华盖下正襟危坐的中年男子。
“嗳——”樊丘侧过身,引手道,“这位便是学正曹大人。”
景以承赫然意识到自己出门在外再次亦是景安的一张脸面,坐着与人会晤委实欠妥。他拎起包袱,端立以宁身前。
曹舍见樊丘那头有进展,不顾官辇犹与对方相隔数丈,忙道落轿,步行拱手:“老夫曹舍,拜见展凌君。在此,向君请罪。”
景以承瞪着双眼后退,险些踩了以宁脚尖,幸而硬梆梆的剑柄及时抵住他腰窝。
“这位大人,您误会了。我并非展凌君,晚辈姓景,名以承。”他连连摆手。虑及自己的名声远不如宁展,七州王室都未必认得他的姓名,又补充道:“乃景安泰王之子。寻常惯称承仁君......”
还有阔佬儿。
其实这诨号较承仁君更为众人熟知,可惜无甚值得谈论的深意,想是不说好。景以承心下打趣自己。
“原是承仁君,老夫眼拙了。”曹舍再度拱手,转向带刀侍卫,“请问这位小兄弟,展凌君此时行至何处?尊驾安好?老夫——”
以宁时刻默念宁展留与夜鹰转达的四道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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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兵分两路,我同小与快马先行,你三人照旧。第二,租两架马车,要最差的品类。第三,进汴亭城后,教车夫往王宫去,不出意外,你们要在街上来回绕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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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只剩最后一道。
“不好。”以宁严声切断对方的言语。
曹舍未与这展凌君的亲卫有过交流,不防是个行止失宜的急性子。可嘉宁从上到下尤其注重三纲五常八德,善王怎会允许此人近身侍奉展凌君?
疑惑归疑惑,曹舍端着手,眉头不皱一下,道:“‘不好’是何意?老夫迟钝,请小兄弟明示。”
以宁面似寒铁,浑不停顿地接:“不好,便是殿下身子有恙。”
连串的只字片言无不像流矢并发,刺入曹舍胸膛。
景以承惊错,扭头望始终对宁展近况绝口不提的以宁,仍未得回音。
曹舍两腿打软,亏得樊丘眼疾手快扶一把。
“......这,这——”曹舍掩嘴咳得厉害,俨然到了要将五脏六腑呕出的地步。
景以承被对面非同小可的病况逼至后仰,转念考虑此举或显嫌恶,干脆把怀里包袱托高,与曹舍隔开间距,悄悄端量。
“小兄弟......这是何时的事?”曹舍搭着樊丘小臂,精疲力倦,“难道水土不服,染了风热、暑湿?是否需要老夫进宫请太医出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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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见了接驾的官吏,谈话无须留情。且观他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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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展的声音若即若离。
以宁只好施用前阵子奉命看顾景以承时,因其深受奇异话本荼毒,他不得已耳熏目染习来的旁门左道。
胡编乱造。
“单水土不服就好了。”以宁清嗓,疾言厉色,“我从小侍奉殿下左右,殿下身强体健,迄今就生了一场大病,此外再无卧榻难起的日子。自打入汴州境内,不是为马车横翻而破皮流血,便是为遭匪劫道而痛心伤臆。殿下一直向往汴亭山水书香的秀丽风情,这回却尝尽与之全然相悖的滋味,身心俱乏!”
他生平没一气儿读完过此种繁文,遑论信口编排殿下。
语歇,以宁按捺的不安和悔意越发活跃,不怕哪处有纰漏任曹舍拿住,而忌惮这不吉的说辞。纵知宁展不信鬼神,他也担心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