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佳与边听边连连点头,将遗憾、郑重、赞叹、释然用鼻嘴眼卖力表现一番。几套官腔叠她的拿手好戏,把陆观绕进去易如拾芥,收获颇丰。
目前最大的难题,却是她不知如何回应陆生尤其磊落的胸襟。直至另一震动万民的景象闯入,霍然牵走二人视线。
异常毒热的流火毫不吝啬,自九天泼下,触底腾烧。
卞修远同那枚翡翠错身而过。
炎炎之威俨然捎来一举熔融世间的意味,势让地面生灵涂炭。
“修远——”曹舍抬臂挽留卞修远的背影,手中饰物随他翻掌跌向青砖。
叮当撞地,里外两色分道背离。
珠翠浓艳,蹦跳着残缺,停于曹舍脚边。
镂银华美,如失灵的舵轮兀自倒圈,翻滚至不见影迹。
“这可是......”曹舍猛捶胸口,“这可是你亲手赠与老夫的拜师礼!如今熟视不睹......是怨老夫当初一气之下拿它撵你,连老师也不认了吗?”
山崩地裂般的哗然与不忿蔓延长街,卞修远置若罔闻,迈步款行。
白袍为帜,数支空心火铳齐指卞修远,像要将脖颈端的脑袋射作竹筛,编了木鞠给无故起哄的孩童们踢着玩。
“汴亭素以学为上、师为尊,二者无不是神圣不可亵渎!他竟用如此俗物损辱先生!”
“难怪日日宿在学宫!还以为如何勤勉,竟是为着私心攀附,唯恐先生忽视他,哪天便因游手好闲、肆意妄为,被人赶出州学!”
“此人毁害道义在前,误教孺子在后!恶贯满盈,乃欺师灭祖之败类,当万死!”
掷响为号,方歇半晌的武器一件件被拾起,投以复世代血仇般的力道,继续磕打那副泣血的躯体。
“不止!卞修远还与有夫之妇私通,”小贩将学子羞于启齿的罪情呼得响亮,“荒淫无道啊!”
妇人们臊红脸,牵着闹得满头大汗的小小子,扯嗓附和:“早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自己惹了浑身骚,妄想把曹公拉进臭水沟,好歹毒!”
“仗权势得以师从大贤,如今照样歪成这副无药可救的模样。他怕是天生的渣滓,”花匠费尽了全车花盆,脸上的无奈不知是可惜自己白白劳作数日,还是恨卞修远身在福中不知福,“任谁来都祛不清那骨子里的毒物!”
“万死犹轻!”
“汴亭的耻辱!”
“合该五马分尸!”
“天诛
地灭!”
“永世不得往生!”
......
卞修远途经之处,均是污言秽语。聒噪间,甚至混进零星胆大包天的说辞。
灼光大降,烧得直蜇眼目,旁人避之不及。独无所畏忌者,开怀相迎。
一方敬献再造天德,汲取傲霜斗雪之灵泽;一方汲取元气淋漓,敬献万夫莫当之锐意。这是双向抉择,彼此相洽,坚定相惜。
卞修远溺入两岸决口的狂涛骇浪,走在专属于自己的光辉下,始终无声。
“曹公仔细贵体,为这么个毫无人性的东西,气坏了不值当。”
“学正桃李漫汴亭,天下人明白您的苦心。师恩如海,未求一报,可那坏了根子的苗,哪里受得起您倾注的心血呀......”
“先生朝夕匪懈,诲而不倦,到头来平白要被这等糟心事和黑心肝牵连,岂有此理!”
“盼先生以大局为重,万不能教鼠雀之辈得逞。卞修远引得全城大乱,保不齐是想借奸计误您此行要事。”
曹舍则称自己身为人师,远不够勤业,教不严,师之惰[4],是他心软和大意任卞修远到了这般田地。他惭愧拜别众人,病容挡在宽袖下。
八方俱到后,尖嗓内侍拥上前搀曹舍落座。
群潮疏散,陆观回首已不见斗笠,以及那位能说会道的外乡姑娘。
“上不正,下......”宁佳与将折扇系回腰侧,缓步絮语,和宁展前后的步子不经意愈拖愈长。
宁展闻声驻足,打算等宁佳与赶上,整个人却不知不觉走近她。宁佳与思索半晌,他才轻声道:“什么?”
“上不正,下参差[5]。”宁佳与喃喃重复,看向宁展,“这话,是几个白衣学子手指卞世子所言。”
宁展不禁蹙眉,犹豫道:“州学学子虽在汴亭颇有话语权,可卞修远入狱,就能带缙王一并贬斥?”
“问题在于,而今卞修远身上大大小小的罪名,够织一床羊绒孺子了。这上不正——”宁佳与连连眨眼,别扭得抬起手背蹭眉睫,“究竟对应何事?”
宁展一把拉住宁佳与腕子,看她前额的泥浆似有流贯名山胜川之势,好笑又焦急。
“你的帕子呢?”
宁佳与仍沉浸自己造的疑团里,行动比脑子快,心念宁展反复无常,两指则从束带内抽出手帕。
宁展接过软帕,替宁佳与擦拭微融的黄泥,开解道:“卞修远在汴亭犯的错,你我这样的外州人几天几夜不阖眼也列不明郎,别难为自己。咱不是有现成帮手嘛,上不正意指何事,回头打听不就清楚了。”
宁佳与久悬不决,盯着宁展纳闷。
宁展把帕子往宁佳与眼下一摊,手点掌心污渍,欺负泥巴无从言语,声色无辜:“它干的好事。”
“......谁问这个。”
宁佳与扯回软帕凭感觉抹脸,不多会儿染得整块帕子改了色。
“我是想说,你真觉着公孙将军这两日许我们借宿,便与你我是自己人?”
“当然没有。他与我们——”宁展就着宁佳与翻折手帕的动作,在她手背画有待商榷,“但他与卞修远,极大可能是自己人。我若同将军说舅姥爷的处境,他会知道我们目前不得不站卞修远这边,答话时好歹配合些。”
“这倒是。不过,展凌君现下该在曹舍奉旨接迎的车驾里。你光顾洒脱了,”宁佳与加快脚步,和宁展往常春堂方向走,“准备把大变活人的戏法交给他们仨谁来变?”
“我哪有。看完‘天上人间’的大戏,谁还稀的看‘大变活人’?小与这般想我,”宁展道,“真让人伤心。”
“天上人间......”
宁佳与没理会那腔怨,把嘲讽的字眼拆了再解。
“为何不是天上与地狱?”
“今日的汴亭于卞修远,恐怕不如地狱。我本以为,在大州,”宁展望向空阔的天,“才有如此令人发指的天上与人间之分。”
宁佳与仰起头,极目远眺。
那片令人发指的天,她也许久未见了。不知父亲葬于何方黄土沉眠,父亲不在,夜里又是否有人为母亲掖好被角。
“我们走罢。”宁展回身伸手,掌心朝上。
鬼使神差,宁佳与把手搭了上去,讷讷道:“......去哪里?”
宁展顿了顿,咽下本欲牵手腕的解释。他握实掌中的温热,在宁佳与看不见的前方笑着。
“去当乱世大英雄。”
第100章 症候“单水土不服就好了。”
为表汴亭诚意,曹舍没坐着官辇等。
头顶午后最是磨人的火轮,他在城楼下当了近两个时辰的门神,连展凌君半根毛都没接到。衣衫透汗不说,惨白的病容也被烤作满面红光。
尖嗓内侍瞟了两旁守卫上百回,纵使太阳晃得头昏,不敢动身嚷嚷一句哪个蠢东西晓得嘉宁的车驾入关了没,以免败坏学正宽宏大度的作风。
临了,还是之前任远房亲戚狠踩一脚的轿夫实熬不住日头,艰难活动发麻的脚根,自个儿念几声:“人四不四(是不是)早进城喽......”
内侍正要掀巴掌教训那狗胆如斗的家伙,偏这丁点儿大的动静到了曹舍耳畔。
曹舍先一步近前,拍轿夫的肩赞许:“小兄所言不无道理。身为东道主,万不能怠慢客人,一味干等不可取,我们尽快返回城中,仔细问清尊驾何在才是。如此,辛苦大家随老夫奔波了。”
其余的轿夫虽大气不敢出,但心里无比感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老粗。与其像旗杆一样愣插城楼供人观赏,抬着给自己脸蛋添光的大官在街上奔波可舒服多了。
“没问题,先生上座!”老粗喜滋滋道。
曹舍背身给抬轿的分发茶水钱,内侍昂首走向守卫。拂尘一扬,他劈头就问:“你们,早晨瞧见嘉宁大殿下的尊驾入城没有?”
把关守卫俱是上头特地选派的好手,心思机敏,必然认得些常为宫中跑腿的熟脸,这会儿堆笑迎着,诺诺称是。
“嗳,公公,小的瞧见了。”
回话的守卫鞋面即刻挨了一踩,紧着躲开,不怒不言。
“几个哑巴!蠢材!瞧见你不晓得吱声?咱家跟这被你们臭汗熏两个时辰事小,要是害得曹公身子不爽利,回家等着掉脑袋!”
“公公息怒,不是小的不肯讲,主要自称侍卫那小子手上拿的文牒不假,却不让咱们掀帘查验,咱们不好用强呀。这人没见着,光见着白纸黑字了,小的不敢冲撞尊驾,还怕这文牒其实被人拾了去,万一人没进城呢?这才没吵扰您和曹公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