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加入七州纷争的汴亭向来只能飘洒些和风细雨,加之又是墨客吟诗作赋的风雅之地,三位有生以来也未曾目睹过这番羞耻至极的场面,真真叫个“屁滚尿流”。因此心底创痕不比小容子少,早将药箱视作无物,无须宁佳与“送客”,老太医撵着樊丘的背影就往外奔。
以宁扫向宁佳与的眼神着实短促,但尤其复杂。他无声朝宁展拱拳请示,得到首肯后阔步跟上樊丘等人。
景以承浑身重量都抵在背后的墙面上,眼花脑乱,平复呼吸。
宁佳与悠然转身,松指合起折扇。她走近宁展,状似自责地晃手里皱成废纸的药方,温和道:“抱歉。”
一场精彩的“雅乐”观赏下来,宁展睡意所剩无几。他头倚床柱,好笑地看着宁佳与。
“你这是,道的哪个歉?”
宁展这么一说,宁佳与也自觉今日有些放肆了,局面却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沿床落座,将废纸重新折好,放入腰间内袋,道:“是——须得辛苦殿下,动身换个吉利的屋子养病。”
“嗯......”宁展蔫蔫应着,面上笑意则势要压倒疲惫,搭腔道:“这个歉,本君是能接受的。不过......”
宁佳与听他气若游丝,想替宁展省些麻烦,是以附耳低语:“什么?”
宁展拿不出平常逞强的本事了,欣然接受宁佳与的体贴,与她打商量:“下回再有如此威风的角儿,能不能换我唱?”
宁佳与并未同宁展的固执握手言和,然观其病态,她在宁展开口前就做好了宽容的打算。
岂知病患病成这样,仍不改那气死人的德性,她腾一下弹得比起初的位置还远些,乜斜着道:“殿下的胃口未免太大,既要惹人怜,又想出风头。好差事尽让你占了,给不给别人活路。”
“诶呀......你又不是别人。”宁展抬不起手打乱她的话,只得悄声急道,“轻些讲,当心人没走干净、隔墙有耳!”
“这屋里才吹吹打打‘送走’一个自掘坟墓的,隔墙有哪个没钱置办棺椁的敢趴耳朵?”
话虽强横,宁佳与敛了声量。
“若是有,在下照送不误。”
“小与。”宁展声音更小,待宁佳与犹豫凑近,乃接着笑问:“你说这小太监何以如此嚣张,不能真是一心求死罢?”
“他要一心求死,我还奏不成这‘乐’。”宁佳与付之一笑。她拉开方寸距离,低头将银骨扇系回腰侧,“多半是以为自己有了指仗,走起道尾巴都想翘上天。飘飘欲仙一样,摔得狠也是必然。”
“......‘以为’?”宁展琢磨着宁佳与的意思,“你是觉得,他一厢情愿,身后其实没有靠山,会错了上边的意?”
宁佳与颔首称是:“我没见过哪朝权臣会与一个小命都需要旁人保的太监共事。而他,显然更没有似周连值得汴亭文官高看几眼的才干和地位。且不论此人是否坐得稳周连的位子,恐怕连那处境何其凶险亦未体会过,否则如何蠢到屡屡当众与人争口舌?
“他此番冒进,许是想邀功——带回去一份旁人做不成,偏他能做成的奇勋。”
“可惜啊......”宁展惋叹道,“他在打嘴仗的祖师爷面前搬弄唇舌,不是如曹学正在孔圣人面前大写《三字经》一般滑稽?”
宁佳与就知道这人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扯了扯嘴角,干脆也开始胡言乱语。
“多谢殿下抬举,可我是女子。”
“......是女子又如何?”宁展一时没懂宁佳与无故的谦虚。想寻芳楼遇袭之日,连续放倒三个男子完全不在她话下,便是添几人分进合击,亦不伤她毫发。
宁佳与效仿宁展平日笑貌,亲和道:“那叫声祖师奶听听?”
第103章 师友世间顶好的人。
“祖师奶——”
二人相顾愣怔。
宁展和宁佳与一眨不眨地交换眼神,确认谁都没法背着对方开这金口,终于记起这里间还有除他们以外的第三人存在。
宁佳与回身侧首,见景以承鉴宝似的,左脸紧密贴墙研究那五枚穿过白灰、深入竹篾的银针,她迟疑唤道:“......景公子?”
“嗯!”景以承撑离墙面,随意拍蹭左脸染的少许灰,指着银针问:“小与姑娘一直随身带着吗?”
“也不是一直都带着。”宁佳与简洁道。
按宁佳与平时待人接物的谨慎,言尽
于此即可。景以承倒是未往下问,就用一对饱含期盼的眸子默默凝视,叫宁佳与实在不忍心适才忽视他好半晌、现下继续晾着他。
“好罢。”本着朋友情义,宁佳与碰了碰银骨扇,喃喃道:“有时藏在这里边儿。若着广袖,也备些在袖袋里。”
“这是不是传说中很厉害的机关?”景以承眼中亮起的微光转瞬即逝,“还是......需要会武才使得明白的暗器?”
“需要些技巧。”宁佳与含蓄肯定后者,读懂了景以承的期盼,“但——也不是没有厉害、外行人又能轻松上手的机关暗器。”
“当真?!”景以承惊喜跑近床榻。他面朝宁佳与,忽然便是个只见头顶、不见脸的鞠躬,诚恳道:“请祖师奶不吝赐教!”
宁佳与和宁展俱是哭笑不得。她扶起景以承,直白道:“自然当真。听雪阁专精此道,景公子忘了?”
“没忘没忘!”景以承喜溢眉梢,却不好意思直截向宁佳与伸手讨要,于是慌里慌张摸遍自己浑身上下的口袋,草草凑出半捧碎银献上:“不知这些银子是否足够买一件好使的机关暗器?倘若不够,我再——”
“听雪阁不做这买卖。”宁佳与看也不看,将景以承恭正的双手推回去,严肃道,“景公子,你我是不是朋友?”
“当然是!”景以承无措地捧着银子,急得踱步,“小与姑娘,你别动气啊。我不了解暗阁的规矩,既是如此,那东西不要无妨!”
宁佳与每每想到景以承说过的话,心中总是一阵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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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好东西,就是两支狼毫和那块砚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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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景以承毫不心疼,把为数不多的好东西,那其中一支狼毫,赠予宁佳与作生辰礼,哪怕他们相识不过数月。
“要!为何不要?”宁佳与坚定道。她挥开束衣下摆,径直走向朝外支起的窗棂,背对师生二人,垂眸看楼下恢复如常的长街,“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景公子想要,我取来送你。”
“——啊?”景以承知道宁佳与性子爽朗,不料她豁达至此。
以青竹阁和听雪阁相互极不对付的关系,加之宁佳与前后的立场转变颇有“另谋高就”之意,如今处境本就骑虎难下。现在要翻越棘手的障碍,从旧主手里取物送人,即使换做一贯乐观的景以承自己,也没法应得像宁佳与这般干脆。
不等景以承反应,宁展沙哑地问宁佳与:“你......如何取?”
宁佳与身形不动,任热浪拨乱两颊的碎发,声量正好能让两人听清:“我自有办法。”
“他——”宁展顿了顿,“他们会由你随意带走听雪阁的东西么?”
“什么听雪阁的东西。”
宁佳与抱臂转身,后腰靠上床沿,眼里满是阳光炼过的傲气。
“技法,师父手把手教的;东西,我亲手做的。那可是我八岁时唯一留存的‘杰作’,就是听雪阁这会儿的匠师,还得借此为范做改良呢。”
凭宁佳与令独门功法焕然如新的悟性,宁展不是不信她八岁便能制成机关暗器,但她的执着劲,论理不会在只剩一件的情况下轻易罢手。
“唯一?”宁展勉强抬眼。
“嗯。”宁佳与点头,“本不是唯一。师父验完那小玩意,或许只是顺口一夸。可我当时兴致高,通宵达旦做了满桌子更厉害的。结果白日蒙头睡至傍晚,醒来再去欣赏那些‘杰作’,成了堆生灶火都嫌不顶用的废柴。剩我睡前放床头的小玩意,还在。”
虽听宁佳与言语间尽是淡然,景以承却觉得“小玩意”留存不易,是另一番贵重,遂摆摆手,笑劝道:“小与姑娘,要不别取了。到我手里,没准儿还不如废柴呢......”
“那哪成?祖师奶一言既出,神难追。”宁佳与上前几步,拍拍景以承的肩,“就是个袖箭,好使得很!只要不是有意损毁,随你玩儿也无事。”
“难道说......”景以承诧异,小心猜想:“小与姑娘连夜打造的器械,皆是被人存心毁坏的?”
宁佳与略有所思,道:“算是罢。”
景以承深深吸气,为与他素未谋面已成废柴的杰作感到痛心。若是他有此等近水楼台的优势,轻拿轻放都得犹豫再三,不禁困惑——那趁虚而入的宵小究竟同小与姑娘积了多大仇怨,以至于这样糟蹋人家的心血?
“那人因何如此刻毒?”
因何如此刻薄歹毒,容不下几件水平尚与她年岁一般稚嫩的器械?宁佳与当年也是这么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