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们推断无误,一坛高价果露可以从掌柜手中买回一条命。那些点燃的‘祝福’,就是免死金牌。既是免死金牌......”宁佳与极力压稳气息,“务必亮得有意义,亮与该看的人看。”
这推杯换盏至三更的地方,压根不会有“夜色将起便早早歇下而无须点灯”的例外。拿不出六十两银子的客人,又如何拿得出上好的绢纱穗子和王室专用的雕花红烛。
不是无须点灯,是无“灯”可点。
而该看“免死金牌”的人,此刻大抵与宁展、宁佳与共处于同一片黑暗。
兴许,这些人来得比他们更早、更静,才能在火瞳阖眼前,在满楼欢声外,将每一块儿示出的“免死金牌”收集完毕。
余下没有得到“祝福”的可怜人,或是不懂规矩、直截错过客栈的愣头青——幸运的话,死在一击毙命的屠刀下;不幸的话,会在死后亲眼目睹恶犬大块朵颐的好胃口。
定神之际,宁展和宁佳与猛地侧目相视。
来了!
他们竟当真听到几声极远、极微弱的犬吠。
屠刀、手斧尚且受人所控,跟着人藏形匿影。但听周遭犬吠愈发密集而凶狠,任白天黑夜,俱是一个没法轻易掩盖的破绽。
二人沉吟位语,显然不相信世上有来去无痕的犬类,哪怕是化形之后的步溪人。
再者,以步溪臣民对外州人沉积的敌意,彼此和平共处都成问题,更不会伙同汴亭流匪埋伏在此、狼狈为奸。
可无所遁形的恶犬还能怎么隐去破绽?
倘流寇先行,狗群后至,那许多人与兽平素藏身的巢穴又在何处?
持有迫使过往行人将果
子露抢成客栈招牌的威慑力,足见其声势之大,加上狂吠声肆无忌惮的狗群,只这片茫茫密丛,真能将动静遮掩干净吗......
宁佳与冷不丁攥住了宁展的护臂。
走出客栈,踏过黄土,确是丛莽广袤。恰是这无比庞大的规模,和汴亭朝堂昏头的决策,二人一直被身边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草野限制脚步、模糊方向,忽视了延伸的尽头是什么。
响彻荒郊的咆哮中,宁佳与托起宁展的手掌,伸出食指,就着头顶几欲崩碎的月色,给宁展写下一目了然的字。
山。
延伸的尽头,是山。
汴亭足以称为祸患的匪,是山匪!
数十把斧头、抢了银子就跑的流民,在狗群和山匪面前,恐不如好客的掌柜来得残暴。
妇人所言的“往哪里都走不通”,即官道、乡道,甚至外人观之貌似有一线生机的崎岖山道,尽衔于恶犬獠牙。
第94章 犬牙公孙将军,宁佳与其实略有耳闻。……
狞恶发喊连天,愈来愈清晰。
然宁展将扶上剑柄,危险便不再朝二人的藏身的位置靠近,而是徘徊于某处叫嚣。
宁佳与保持半蹲伏,顺着宁展手指拨开的缝隙看去。
有时候,充分的远距与深深夜幕,比一身利落玄衣和完美的易容术更适合防人耳目。
若不是犬吠猖狂,片刻走神,宁展兴许就掐不准那群山匪何时挪到客栈后院的栅门前了。
高丛狭缝,二人隐约可见——半数膀大腰圆者各拽一只直立几至齐平人胯的疯狗,其余半数则簇拥外圈,肩扛兵器,大摇大摆,端得是目中无法亦无天。
宁佳与没看错,流光下起伏的银辉,绝非来自不入流的杀猪刀或劈柴斧,是为作战规格的兵器。
为首之人据为己有的利器,乃是一把头长二尺有余、弯曲如蛇、两面为刃,通体约一丈八的铁制长矛。
倘如宁展所料,此矛头身相接应刻着个响当当的“郑”。其意不止于姓氏,是支经历过血汗洗礼的军队。
他一眼认出,不单因着那是昔年御驾亲征的琛惠帝班师回朝,为犒赏麾下两员得力大将而赐的其中一件兵器。
那亦是琛惠年间的郑家军主帅兼辅国大将军郑邦传于其子——骠骑将军郑高,郑高再传车骑将军公孙岚,最后图像由公孙岚绘入郑家军武籍,被以宁日日捧着看的荣誉象征和志向所在。
眼见为首那厮赤着两条宁展一脚即可踢断的膀子,驮足足一丈八的矛走道都费劲,却要搬出来狐假虎威,宁展就气得牙痒。
“公子以为,眼下如何是好?”
宁佳与眼底的担忧从客栈移至身边。她搭上宁展握得骨节“嘎吱”响的拳,疑问兑着宽解人心的柔软。
“公子这张脸若与那群地痞流氓结下梁子,进城后的日子不会太平。风言风语事小,唯恐横生枝节误了除虫良机。我们却也不能看着里边的百姓死在歹人手里不作为,此番,便由我一人出手罢。”
宁展松了手头的力道,隐忍道:“不急。”
或是掌柜的成规起了作用,或凶兽张牙舞爪的气焰烧破人胆,总之双管齐下的恐吓十分奏效。楼阁上下近百扇门窗,无一不像滚过热汤仍然夹生的面疙瘩那般老实。
未消多时,后院飘出两人低三下四,为栅栏外趾高气扬的地痞流氓开门。
疯狗明显空腹而来,铁链早已锁不住它们饱餐一顿的欲望,逮着迎门的两副瘦骨头往上扑咬,追在狗屁股后头拽链子的胖墩险些被那股狠劲拖得撞翻栅条。
旁侧几根细膀子没耍够威风,悻悻搁置兵器围上去,帮着拉回哈喇子乱飞的犬牙。
“他们暂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宁展抬指圈了后院外停滞不前的若干人等。
“大抵还要由狗群狂吠一阵,确保握有‘免死金牌’者不敢多管闲事。”
宁佳与颔首,发现宁展的目光不在人头众多的那侧多作停留,循之探看。
细膀子们灰头土脸捡起兵器。
那两位埋头哈腰的倒是对犬牙勾破衣襟司空见惯,碎步退避,比几个自视高人一等的匪首从容许多。
“立在院内的......”宁佳与微微眯眼,“举止像楼里伺候的堂倌。有何古怪?”
宁展思忖片晌,没头没尾地问:“你听过几个堂倌说话的声音?”
宁佳与一怔,不想宁展的思维也变得越发跳脱了。
宁展看着她等答案。她不自在地松了手,随即道:“只听过话语权较大的几个头头和掌柜的开口说话。是存心不开口,想遮掩什么......”
还是他们本为身患病残的聋哑者,聚集于此,与墨川迎柳殿广收聋哑女子大同小异?宁佳与知道宁展近日对关乎墨珩的人、事、物无甚耐心,因而并未道出此话。
“光是布菜、点灯的动作娴熟利落,合情合理。可过程每一处均做到令旁人不闻其声,脚步尤其轻悄,专门接待达官贵客的大雅之地也无几如此。放在寻常客栈,更显过犹不及。”
宁展观察两人恭候的姿态,又想起他们光洁的脸蛋和衣着。
“与其说刻意控制,那些潜移默化的反应深入四肢百骸,成为他们无法摆脱的自己。一言蔽之,毫无烟火气可考。”
“这般来,不单果饮恰如从宫宴照搬过来。”宁佳与道,“连堂倌都像宫人出身。”
宫人。
确切而言,是做惯了人前抬不起头,随时要留意身上是否有污糟异味,胡茬少之又少的——太监。
“对。但可以肯定,他们不想,或不能,将这层身份摆到明面上。是以无法开口。”宁展再次转向宁佳与,“‘冰清玉露’没有招牌,亦复如是。”
“不愿暴露身份,又不干脆雇人做,除非......”宁佳与不确定道,“这些人的主子安排他们到此,净是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实不便假手于人,须亲力亲为才安心。可他们的主子会是谁,汴亭世子?朝堂文官?总不会是被架空的缙王。”
“说不准。且连那位,”宁展面露郁结,却不得不说:“公孙将军,也不排除嫌疑。你瞧那最厉害的长蛇矛,是先帝赏与大将军郑邦的,如今该在公孙岚手中。”
这位公孙将军,宁佳与其实略有耳闻。
琛惠年间,辅国大将军郑邦与定国大将军韩午是同袍同泽、出生入死的交情。
战场上,两位异源同流的主帅数不清替对方砍过多少支冷箭、剜过多少刀烂肉,救的是急,更是命。两家由此结为世交,无奈这份情义未及向下传承,夭折于二位大将军自家的摇篮。
郑邦之子郑高鄙夷韩宋贪心,既要舞剑又弄文墨。
韩午之子韩宋则与大多数将士一致认为,郑高貌若柔媚娇娘,往出一站就是祸水红颜,扰乱军心,上了疆场甚至有损国威。
宁朝衰亡后,两位冤家拿不出年少相互使绊子的精力了,都忙着安家立业。
闻悉韩宋喜得千金,郑高未应邀赴宴,只修贺函一封至墨川太师府。
信中那些祝来祝去的敬词,韩宋一看即知,这位老兄提笔时背后必然坐着个苦心指导的智囊,唯有结尾那句突兀的“汝老来得女,羡煞余也”才是郑高肺腑之谈。
郑高心认韩宋有才、有魄力、有名望,却从不直言羡慕过什么,独羡其得爱女。他膝下无亲,垂暮之年仅一个愿意尽心追随自己的学生,公孙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