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11)

  “那个胡子男人的夫人?”

  自遇劫后,宁佳与不时便拎出其中诸般可疑之处,暗自思量。

  “记得。”

  -

  马儿业已饱餐,昂首挺立,虽驻足原地,却仿若立刻能载九鼎踏破千里泥泞。

  几位观者不动如渊,静谧深邃,与万物众生一同审视着釜底游鱼。

  唯有丛莽无风生颤,瑟瑟难捱,似要魂飞魄散。

  阎王神色凶戾,阴冷的刃擦鞘而出,赤裸裸刺向烈阳。

  “不要!”

  惊惶之声总算滚过野草,跌跪杀生之柄下,为闭眼等死的泥人讨一线生机。

  “这位好汉......我愿做人质、仆从、杂役,馊饭吃得,泔水喝得,苦力做得,直到还清亏欠主家的银两......若不然,砍我的脑袋也成,求饶过孩儿他爹!”

  谋划即成,宁展下意识转头去望与自己心照神交的宁佳与。他想隔空证实这默契,奈何人家不领情,光回个“差不多行了”的眼神。

  “你们是夫妇?”

  宁展缓缓收起白刃,剑鞘仍抵在胡子男人的太阳穴。

  “是,是是!”妇人慌忙应声,泣涕如泉涌,冲刷着面颊黏附的草根。

  想是躲在丛间窥测时被几人杀气腾腾的架势吓破了胆,汗泪交下。

  “不是!”胡子男人喷出满口泥浆,粗哑乱嚷,“拿了钱跑哇!憨东西,逃命都逃不明白!想气死——”

  “闭嘴。”宁展重新压紧男人的脑袋,对妇人道:“什么身份。家住何处。意欲何为。以及,杀过几个人。你代他如实说来。”

  妇人两掌交叉合紧,握于胸前,欲恳求宁展善待胡子男人,却不能直言,生怕惹白刃再现。

  她努力吞咽恐惧,战战兢兢答:“我、我们是良民啊......家,没得家了,我们不愿抢钱,但是......没有,没有杀过人,我和当家的不会杀人,也不敢杀人......”

  “良民?”

  宁展双眼微眯。

  “熟门熟路扛着斧头劫道,挟持人质,动辄要人性命,抢了钱财撇下同伴就跑。这便是良民?如此行事,不杀人,就不担心别人回过头杀了你?你——”

  “啧。”宁佳与立在不远处,发声警告。

  也不知宁佳与是嫌他放着重点不切入,催他动作麻利些,还是单纯看他这副故作恶霸的模样不顺眼。横竖把警告听进去了,宁展话锋骤返。

  “你们受何人指使,或者说,为谁卖命?”

  “我不晓得......不晓得......”妇人连连摆头,尽是老茧和疮口的手堵着眼泪,“好汉,你放当家的走罢,砍、砍我的头。钱要不回来的......你们莫往前走了!”

  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宁佳与上前几步,问妇人:“大娘,你的孩子呢?是否在幕后主使手上?”

  妇人惊耳骇目,又开始重复念叨“不晓得、不晓得”。

  宁佳与弯腰扶起妇人,未及言语,剑鞘下的男人即同砧案上垂死挣扎的黄鱼,徒劳扭动翻不起来的身子,朝宁佳与嘶声怒号:“做什么

  !撒开手!有本事冲老子来!”

  眼瞧宁展将剑鞘挪至男子颈间,妇人因久跪站起兼心中忧惧而头晕脑胀,失控地抠住宁佳与予以搀扶的手心。

  凹凸不平的指甲登时嵌入血肉,宁佳与疼得直抽气。宁展看紧男子,并未留意此处插曲。

  “大娘别怕,他不会下杀手。”宁佳与反握妇人手背,逐渐缓解其注入指尖的恐慌。

  她迎着妇人愧疚的泪,安抚道:“大娘,助纣为虐、逆来顺受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您不妨把孩子的下落告知于我,我等必竭尽所能,捣毁歹人贼窝,救出令亲。来,这些碎银您拿着,不成敬意,到底可以应急。”

  宁展唱白脸,宁佳与唱红脸,两人配合堪称天衣无缝。但任他们好说歹说,妇人依旧不肯和盘托出,甚至把宁佳与的银子递了回去。

  胡子男人瞟见到手的银子要飞,却被宁展困在泥淖,又气又急,下巴捣着泥,好比要犁出二里地。

  “姑娘......你是个好心肠的,听我一句,莫往前走,莫去追那些银子了,当是破财消灾罢......”妇人哀劝,抽离宁佳与手心的指头依旧发抖。

  “多谢大娘提醒。”

  宁佳与收起银子,不动声色藏起伤处。她灵光乍闪,默念三声歉,放柔了语调。

  “可是大娘,骨肉分离的感觉,实在......不怕您取笑,我自小被迫与娘亲分开,而今好容易盼到团聚的时候,终于能为母尽孝,您却劝我打道回府。这许多年,我连娘亲的模样都描不出来了,心里苦啊......”

  妇人深受触动,堪堪停止的悲泣如汪洋再度拍岸,颤声道:“好姑娘,世道乱啊......娘亲不在身边,更得保全性命。妾身是粗人,觉得子女好好活着,便是对为娘这辈子最大的告慰。要是骨肉缘分在,以后......总能再见。”

  “那......就没旁的法子过汴亭了吗?”宁佳与陪妇人抽泣,“为何不能过、何时才好过,您说个大概,给小辈留点儿盼头也行啊?”

  “没有......没法子。”妇人眼前蒙着雾,宛若望遍荒郊野岭,寻不到一条可行的道。少顷,她倏尔抬头,像是凭空牵到一缕希望,牵着宁佳与,欣喜道:“有!有盼头!”

  宁佳与按捺急切,轻声道:“是什么?”

  “嘉——”妇人凑近宁佳与,窃窃私语:“嘉宁那位大殿下!人说,他要微服私访,一路南下。那是个救苦救难、真真贤明的主!当家的领过他发的大米,一点霉气没有!前阵子就在景安和步溪造福百姓,估摸着,该到汴亭了!”

  宁佳与闻言一笑,不禁侧眸去瞥那位救苦救难的主,对方正仗着身份未露、净意吓唬人呢。

  她避开宁展疑惑的眼神,把声收得更轻:“大娘,您确定......他当真领过那位殿下亲手发的米?”

  “是、是的呀。”妇人有些迷茫。

  “不知那位殿下长什么样子?来日他驾临汴亭,”宁佳与忍笑道,“我也想依着印象去沾沾福气。”

  “这......”妇人转身背对胡子男人,“当家的没见着。明君身上都有圣光,轻易不得直视冒犯。倒是有胆子大的敢瞧,但......”

  他不敢瞧呗?

  还圣光。宁佳与十分怀疑,宁展是不是专挑着日头当空的时辰去发大米,好借火轮塑他的“金身”。

  “若是那位殿下不巧错过了汴亭呢?”宁佳与道。

  妇人长叹一气,百念皆灰,不经意抬高了音量,宁展和宁佳与听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余悸。

  “就没盼头了。要命丢钱,要钱丢命,四面全是死路,往哪里都走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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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宁展替宁佳与稍稍拨开面前的青草。

  阆琼客栈孤伶伶立于郊野,却如有神谕相助,应了掌柜昂贵的祝福,令牛鬼蛇神无法接近各位受华灯保佑的贵人,亦不能轻易摧毁楼中繁荣兴旺。

  夜色在楼阁身后张开疏阔的胸膛,明暗截然,宁佳与眼里映入数百点通红的光斑。

  她与宁展静观其景,目不斜视,冷静道:“什么?”

  “瞳仁。那些透过窗棂麻纸的光点,像极一双双充血的眸。”宁展沉声道。他将草尖压低两寸,看向宁佳与,“不是人的眸子,是让人望而生畏的瞳仁。其后,势必伏着随时扑食羔羊的凶兽。”

  “‘城郊附近常有恶犬出没,专好食人眼球。子时灯灭后,请勿开门开窗、随意张望’......”

  宁佳与喃喃复述堂倌再三嘱咐的客栈成规,眉头紧锁,按下宁展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动作。

  “你是说,那恶犬,实不在所谓的‘城郊附近’,是藏于客栈伺机而动?”

  “在。”宁展呼吸一滞,明白了宁佳与的考量。他收回被宁佳与遗忘掌间的手,气息恢复如常,“但不尽在客栈。适才上房中,屋内屋外一派灯火通明,因此我只觉那红灯或有古怪,并未理解景兄缘何将其解读为‘诅咒’那般骇人视听的含义。”

  宁佳与垂首沉思,掠视近处密密层层的丛影。

  凝注片刻,红光恰如摄魂夺魄的幻术,浮泛脑海,挥之不去。

  缘何瘆人?正因如是。

  置身于此,与环抱瞳仁的黑暗融为一体,方睹之醒目而刺眼。

  猩红若血,煞气四溢。

  “‘要命会丢钱,要钱会丢命’......假使,钱便是那六十两银;这里,客栈所临之处——”

  宁佳与睁大了眼,妇人的哀叹猝然回荡,震得她两眼发昏。

  “就是‘四面死路’的其中之一!”

  钱,不是流匪劫的钱。路,不是七州各方通往汴亭的路。

  那抢手的招牌,还会是明面论的果子露吗?

  子时初刻,楼阁敛光,火瞳成眠,灼人心神的“祝福”暂告落幕。

  “他们抢的是命。”

  宁展言语平和,心则仿佛被百盏同时熄灭的华灯狠狠揪扯。

  “从你房中离开后,我留意到以宁、柳如殷屋里也点着灯。无怪那掌柜偏得钉死一人一间房的规矩,我原以为他无非想多赚几份黑心钱,顺带借此由头立牌坊。如今看,一间房,就是一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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