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10)

  宁佳与迎着风合眼,无论身处何方,皆听得到爱。她久久未睁眼,许是出神去了某地,许是静候什么到来。

  嗖!

  来了。

  宁佳与近乎与疾速掠过窗沿的风动同时睁眼,即见一抹雪白自下赫然直升,冲腾入云般飞出了她的视线。

  “白歌!”宁佳与低声急唤。

  她探半个身子,伸手欲接那只离开步溪就肆意化形的小信鸽。

  雪白扑落手背,未携来意料之中的温热,将人拖入错愕与茫然。

  两声响指,点破窗外少顷静默。宁佳与从愣怔中缓过神来,循声往下看。

  宁展通身夜衣,长发高束,如墨瀑倾泻肩臂。他倚在二层的窗沿,打手势示意两人走窗落地,一层会合。

  纵有疑虑,宁佳与也颔首回应,准备当面再论。

  她收好宁展抛还的绒巾,换上箭袖玄衣,把披散的青丝一并拢起。

  收拾停当,她恰好途径妆台,遂俯身检查夜行装束有无疏漏。颅顶仍是柳如殷为她生辰所选的薄纱细带,虽为赤色,却不抢眼,顺利融入发间和星夜。

  宁佳与堪堪踏走两步,又折返瞧一眼,发现自己捆头发的手艺果真进益,心满意足出门——出窗了。

  -

  四周俱是势要往九重天之巅蹿生的杂草,尖端刺痒、参差不齐,戳得宁佳与总想打喷嚏。她卯着劲垫脚,试图呼吸上边毫无遮挡的清新。

  而寻她会合的宁展稍高丛莽半头,为隐迹潜踪,反要弓下身子找戳,且对耽误她倒头睡大觉的冒昧没有一字解释。

  不等宁佳与质询他的旧症,宁展便赶趟儿似的又犯新病。

  他面具已除,凝视百步外的客栈,声音压得极轻:“抱歉了。是哥哥,但不姓白。”

  若非目光所及之处唯有他们二人,宁佳与几至心疑宁展在同谁猜灯谜。

  她没理对方自言自语的胡话,继续往上蹦,却被宁展温和的力道摁下脑袋。宁佳与清楚感受到这动作没使力,并非必要之举。

  那就是有意给她下马威了?

  宁佳与赫然拍掉盖在她头顶的手掌,玄青束衣散发着里外三层由宁展一人引起的怨气。她忍无可忍,收声呵斥:“撒什么疯呢?!”

  宁展扭头,看宁佳与脸颊飞红,像是因着周遭草莽拥塞而呼吸不畅,又像受那句他自称的“哥哥”所气。

  他眉梢微挑,申辩道:“不是你先唤我‘哥哥’的么?”

  宁佳与狐疑回忆。

  晚间诡异的饭局,并没有;饭局前与宁展的“切磋”,更没有;再想白日里那出“引蛇出洞”......

  她一记掌风将宁展拍得后仰。

  “我是喊了,却没指名道姓地道是你元公子!”

  宁展脑海中逐个筛选身边较宁佳与年长的男子,连完全不似二十一岁的景以承也没落下。

  “那你还想做谁的妹妹?”他面上闪过不悦,喉间滚动,到嘴边的人名吞了回去。

  宁佳与忽然想通了那句自言自语的来由。

  隔于门外、混于嘈杂的脚步声宁展都精确捕捉,绒巾是宁展所抛,定然听得清她适才在窗前唤了谁的姓名。

  “姓白的咯。”宁佳与乜斜着等答复,宁展却转向客栈,答了半张以宁那样的木头脸。

  瞧宁展不满意的样子,她就满意多了。宁佳与用手肘拱了拱冰坨子的护臂,挤兑道:“公子雅兴频频。夜半眠时,放着上好的丝衾不盖便罢,还要拖在下道此裹野草。”

  “......这可不是寻常野草。”宁展咕哝道。

  一为防方向不明的丛莽中失散,二为遇上险情及时支援,如何唇枪舌剑不相让,两人须得靴子贴着靴子站。因而多么含糊的话,也能听个大差不离。

  宁佳与不由嗤笑。

  “那是什么?天赐神草?王室园林?”

  “说不定呢。”宁展略偏头,手指着两人的脚下,语调神秘莫测,“你知道我们踩的这片草丛,价值几坛冰清玉露?”

  自驶入汴亭境内,官道两旁无不是这漫天蔽野的冲天野草。

  可依宁展的意思,不仅表示宁佳与轻视的野草堪以银两衡量,且借价码颇高的“冰清玉露”作比。他们近日跑过的路,难道是金子铺的不成

  ?

  念及此,宁佳与不自在的双脚更加无所适从,一挪一踏不知会碾坏多少两银子。

  她屏气敛息,悄声道:“几坛?”

  “怎么也得......”宁展笑容不明,“一千坛往上。”

  “多——”宁佳与惊呼,又赶忙压声:“多少?!六万两?有这闲钱,够给朝廷新添一万步兵了!”

  “不错。要养活如此规格的丛莽,不是六万两银子挥出去便一劳永逸了,得另着专人打理。日久岁深,钱如流水,岂不就跟每月发军饷似的么。是以大州、小州,一个个舍不得自家金库的,裁军裁至底线全无。”

  宁展陷入幽思,浑不觉话题扯远。

  “再错下去,待外寇打进家门,怕是提得稳剑的兵都调不动几名,遑论持枪纵马、搴旗斩将。”

  “不屑养兵,却挥金如土去养这许多夹道的草?!养来又作何用,喂猪么?”宁佳与大惑不解,继而抱起双臂,不咸不淡道:“也是,做出那般无脑决策,可见汴亭朝堂上的猪猡声已泛滥成灾了。”

  “你这小女娘,怎的生了这样一张毒死人不偿命嘴?”宁展笑道。

  他深知宁佳与自有分寸,诸如此类言语顶多私下揶揄两句,亦不忘半真半假地叮嘱:“过几日到汴亭,劳大侠嘴下留情,千万记得留那群文官半条命,免遭歹人鱼死网破时反咬一口。”

  分明是玩笑话,“嘴下留情”莫名显得有些失礼。

  宁展也是一时口快,话音落定,二人双双侧首相视,近在毫厘,又立马不约而同错开目光。

  “留......什么情!”

  心慌意乱加之义愤填膺,致使宁佳与非但不留情,索性点火架炮,对现下想到的所有人扫射一通。

  “公子这是活佛重塑金身了?且不问元家长辈于今生死未卜,那唯利是图、不分轻重的贪官污吏值得你为之说情?被猪反咬一口能如何,就是碰上臭不可当的鼫鼠,我照样治它!”

  宁展闻言微愣,不确定道:“小与认得‘鼫鼠’?”

  宁佳与瞬间屏息,宁展任由炮轰不喊痛,顺带把她燃至半道的引信灭了。她不禁合计,看来活佛面前属苦肉计保险。

  “不认识。”宁佳与转眼换了腔,脸埋入丛间纵深的草影,左掌蓦地捂住右手背,“嘶......”

  “怎么了?”见宁佳与按掌不松,宁展扯过她的腕子,“莫不是被蛇咬了?!”

  宁佳与磨磨蹭蹭抬起手,在宁展既恼火又无奈的注视下挠痒,笑呵呵道:“是虫子。”

  宁展想狠狠甩开成心捉弄人的无赖,唯恐一个没收住将这细胳膊细腿弄折了,只得推走那腕子,耐着性子道:“汴亭时局盘根错节,要彻底肃清蛀虫,最好一气呵成,省得夜长梦多。故许多事须凭那群文官行方便,若在此之前与他们撕破脸面,打草惊蛇不说,平白让心怀鬼胎之人有机可乘、落井下石才叫棘手。”

  道理宁佳与明白,而她才把宁展的建议贬得不仁不义,这会儿少不了端着恍然有悟,以免宁展逮她盘问鼫鼠。

  “你是打算......我们佯作不知明堂成了猪圈,先与之交好,事半功倍。待事成后,反手把猪一网打尽?”

  宁展哭笑不得,腹诽这无赖真是拨弄人心起伏的好手。他去了不少闷气,点头道:“是这么个意思。”

  “那公子说的心怀鬼胎之人——”

  宁佳与“呸呸”两下,吐出趁隙扎嘴的杂草。

  “又是谁?”

  “七州。不,”宁展严肃道,“七州内外,均有可能。”

  子时在即,城郊人声渐静,目迷五色的繁闹终将随烛燃尽。

  第93章 瞳仁“要是骨肉缘分在......总……

  为利于轻功发挥到极致,听雪阁束衣面料轻而柔韧,裁制尺寸更是纤毫不爽,贴合身形却浑不影响出招。

  宁佳与身上的青蝉翼便是如此。

  包裹严密,保证所及的每寸肌肤都护持到位,让不肯放弃的蚊虫无从下口。没有青蝉翼把守之处,譬如手背和前颈,就十分惨不忍睹了。

  “啧——”宁佳与拍死第八只蚊子,不满质问:“为何它们就可着我一人叮!你的血很难吃吗!”

  宁展不住低笑,道:“你是问它们,还是问我?”

  “我问它们,鬼替它们传话?”宁佳与忍住把死蚊子按上对方脑门的冲动,道:“还是说,这八只坏东西是元公子故交,元公子代我转达?”

  “元某惭愧,交友不甚。”宁展拱手道。

  “咱们在这儿猫了快一个时辰。”宁佳与奋力扯高几寸衣襟,继而双手夹在臂下,不信宁展的故交无孔不入,“莫非要等野草自己吐出六万两银子不成?”

  “你还记得,”宁展依旧紧盯客栈,“白日里那位大娘说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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