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展给自己满上那天价的离枝水儿,从容道:“看似地虎,实则鼫鼠之人,景兄以为是谁?”
“唔......鼫鼠五能,不成一技。五技者,能飞不能上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泅不能渡渎,能走不能绝人,能藏不能覆身是也[2]。世上果真有那样博而不精、一事难成之人么?”景以承感悟颇多,热切道:“与其学无头苍蝇去撞那许多堵死的门,何不专攻一技?雕虫小技亦能积水成渊呀。”
闻言,以宁默默把头埋近碗沿,有些赧然。
以宁当初依满腔怨气和景以承在旁人口中的形象,不分青红皂白指摘其一事无成,可景以承似乎并不去记他屡次出言无状的仇。
同是待一面之词,景以承非但未因这言词出自宁展而随声附和,还要给那位“陌生人”出主意。
当然了,凭以宁的习性,至多想到景以承不记仇为止,而不会在心里衡量自己与景以承孰好孰坏。
恰如宁展说的各有所长。
景以承是文,他是武,以宁只想互不干涉。
“景兄所言,金针见血。此鼫鼠,坏就坏在贪心不足、心猿意马,不甘于专攻。啃着未劳而获的树枝,就想更甘甜的羊草;吐了地上拔起的羊草,又在觊觎谷雨时节迎风飞扬的——”
宁展吞下一口掺着碎冰的果露。
“新絮。”
冰晶在齿间进一步粉碎,冻的是宁展,随之沉入雪窖的仿佛是整个上房。
其余几人的状态无不耐人咀嚼。
景以承填饱了肚子,容光焕发。他拿过小二视线布于案头的湿帕净手,摸出怀内小册翻看,愈发想见识一下那位宁展印象中又笨又坏的鼫鼠,提笔推敲其恶习是否有回头的余地。
宁佳与低眉不语,貌似松弛。她三指捏木匙,一勺接一勺挖着碗中豆泥,然每每送入口中之物,多是空气加上丁点软泥,滋味委实难以品评。
以宁食不下咽,放了筷箸。
柳如殷瞥着手边那碗热气尽散的美味,笑得勉强。
薄唇重新扬起温婉的弧度,她捧起排骨汤,迈步欠身道:“方才给以宁兄弟留了一碗汤,瞧着是冷了,我这便叫人热一下。”
“还是温的。”以宁不假思索道。
长案两侧本为男女各坐一边,即宁展和宁佳与、景以承和柳如殷两两相对。
景以承位于宁展左手,以宁则一进屋就被宁展按到了右手的空座,正是距柳如殷最远的位置。
要想亲手接过那碗排骨汤,以宁不得不绕过长案。他走道目不斜视,因此不清楚宁展是否盯着他。
以宁驻足站定,小心端来柳如殷托于掌间的碗,这回笃定了:“是温着的。多谢柳姑娘。”
柳如殷双臂悬在半空,直至以宁转身回到宁展右侧坐下,她扶着把手,将自己连同那句未能出口的“不必客气”一并收进圈椅。
等以宁用完那碗汤,宁展依旧没抬眼。
余光足矣。
宁展饮尽果露,净过手,淡然道:“下边儿情况如何。”
“正堂暂无反常之处。但——”
“陛下”二字到了以宁嘴边,他及时改口。
“嘉宁的事有回音了。”
宁展不紧不慢侧首,移向以宁的视线却如那些落灰铜镜,俨然要映出模糊可怖的假面。
他稍附耳,以宁倾身靠近,禀报的消息被拢在弯曲的手掌和他耳畔。
景以承自册本抽身,即听宁展冷笑。他没敢撞枪口,于是对斜座的宁佳与眨眼求解。
宁佳与环抱两臂,先是没奈何地耸肩,表示她也没辙。
其实是她不想问。
毕竟宁展有意遮掩的事,她未必挖得出来,何苦寻不痛快?然房中直掉冰碴儿的氛围冻得很,这可是她的屋子!倘任由诡异的凉意逗留甚至加剧,入夜须服两粒师父给的安神丸才好睡。
念及为数不多的药丸和无法预估的归期,她决计省着点儿,以免来日梦魇吓到谁。
“呃,这个......哦。”宁佳与稍作掂量,端一副好人脸,“我听正堂的客人在议论嘉宁世子。”
以宁尚在絮语,被指了名的宁展身形不动和宁佳与对视道:“在这儿?你就能听清正堂所言何事?”
宁佳与强忍白眼,友善笑道:“并非在此,是付账时略得耳闻。”
“哦?”宁展听罢秘不可宣的汇报,直起身来,“说的好话坏话?”
......废话!
坏话她能挑这个节骨眼说?是嫌这屋里的敌意还不够深!宁佳与扯了扯嘴角,谄媚道:“自是好话了。百姓口中与嘉宁世子搭边的词儿,就没有不好的。”
宁展貌似对关于自己的好话无甚兴趣,过于平静的目光更体现洗耳不闻的排斥,或厌恶。
景以承倒想知道坊间又为宁展添了哪些新鲜赞词,好让他也为老师欢喜欢喜,道:“如此,小与姑娘不妨直言说来?”
宁佳与原是为斡旋局势随口一提,毕竟正堂嘈杂非常,那好话听得马马虎虎。
凭着零星入耳的字眼,她喃喃回忆:“大抵是,嘉宁世子请辞王储、退位少君,乃深明大义、兼爱无私之举。诸如此类。”
“为何?”景以承捂惊嘴道,“莫非都认为嘉宁王储有更佳人选,故称赞元兄退位让贤?”
未深思景以承的疑问,宁佳与不禁重新审视那些越发明晰的字眼。
她反复默念,心中困惑不宜径直摆上桌,于是顺着话头延伸,权看宁展愿不愿接了。
宁佳与拼词凑句,推测道:“农夫斗杀案告破,人们道卫——那位以死明志的嘉宁义士是为民除害,纵连斩七人,亦可将功折罪。此案坊间已成铲奸锄恶的美谈一桩。而今,嘉宁世子执意为那义士承
担罪过,个中错处皆归咎于自己治民无方,甘愿退省。这般至诚高节,臣民心悦诚服。”
“原来如此。”景以承喜不自禁,面向宁展小声贺道:“元兄,恭喜恭喜。我本以为嘉宁王储空悬,于元兄不算棘手也是件伤脑筋的大事。现下看,元兄这是兵行险招、出奇制胜啊!”
大州与小州的差距从不啻尊卑、权位,还有足矣动摇国之根本的兵力。
是以大州储位的份量重于千山,牵动甚广,像块一旦抛出,王室宗亲斗破头要叼走的肥肉。
如进了明主之口,或得百年锦绣河山。进了昏君的嘴,流血浮丘不过俯仰。
此计称得上险招,也真真制胜,只领兵主帅并非宁展。他不是喜好豪赌之人,亦不干煽惑民心的勾当。
那封请罪的折子离手之际,宁展没想过卫子昀会死。
“却不知何故。”
宁佳与看了眼默然的宁展。
“退位一事未如常以官府公文晓谕七州,而由邸报抄送,三大州同时发出。大赞嘉宁世子的言论之外,不少人与掌柜抱怨——本同根生,何以大州的百姓有报可读,他们得靠四处收捡小道消息去见七州大事。”
“没什么可恭喜的。”宁展冷不丁道。
景以承明白储位不好拿,宽慰道:“......老师,何必苛求尽善尽美?你已经——”
“丹心碧血,还是碌碌终身,要人自行抉择。譬如手下能够把命托与我,我不能利用他的牺牲欺世钓名。这以退为进的招数,非我授意。”
宁展齿间微响,心平气和。
“景兄肯唤我一声‘老师’,便莫将那鬼蜮伎俩学了去。”
罩于华灯之下的火苗在景以承眼中跳跃,他不由一抖,哑口点头。
虽未得到宁展正面回答,宁佳与的困惑业已解了十之七八。
宁展握住腰间茄袋,咽了嘴里的血腥味,心道,行同鼫鼠,奸若鬼蜮,果真一丘之貉。
第92章 野草玲珑月,非常人可以窥见。……
原本谈笑风生的饭局索然而散,宁佳与以人人有份的“冰清玉露”送走几座冰雕。自己的天价离枝水儿也在坛中晶水交融,化作没滋没味的白汤。
三百两银子花得是否值当,她尚不知,但一定花得心里膈应。她不死心捧高坛子,仰头痛饮一口,得到同样的答案。
拿这玩意跟含桃汁比,含桃的核都嫌丢份儿。
宁佳与拉开窗扉,远眺早已望不清的步溪城。
倘师父听闻她拿嫁妆买了几坛傻子才会喝的果露,会不会指着她鼻子大骂“死丫头!蠢死为师得了”?
偶有软风浮荡,撩起碎发,又似师父站在镜前替她施妆挽髻,毫不吝啬地赞叹“雨儿是玲珑月,非常人可以窥见”。
逢贺新春,师父便会为雨儿挑出一绺细发,加之彩带编作小辫。年长一岁,则多添一绺。
彩带颜色不同,小辫的样式也五花八门,却没有哪年岁除的雨儿不漂亮。
师父相当爱美,爱出自她手的任何一件美丽。
譬如红银相间的蛊虫,或颜香俱雅的堇色花,以及托在掌心还怕碎的徒弟。但师父从不说爱,只说那手里的美丽是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