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08)

  至于令人三番五次心气不顺的家伙,面子......不给也罢。宁展腹诽。

  “放心,我托那位管事的给以宁兄单独送了两份晚饭,是可口、饱腹的菜式,没挑明另一位的存在。”宁佳与说着,拿过其中一坛果子露琢磨,“趁鲜,大家先吃罢。”

  景以承用饭既斯文又随意,嘴塞得多么满,仍坚持细嚼慢咽。

  而柳如殷虽是言语间最安静的人,但说斯文不准确,该说拘谨。哪怕让她手中玉箸去碰清脆的瓷碗,亦然无声。

  陶罐口封着红布,宁佳与揭布细嗅,肉眼比对自己这坛与宁展倒入杯中的玉液有何异同,不急动筷。

  一时半刻,外间独剩宁展“哗哗”斟果露的动静。四只青翠的折腰杯被他分别满上七八分,其中三杯依次递与在座。

  景以承接过杯盏便要任透白的果露往肚里进,

  “稍等。”宁展及时拦下,扶起自己掌间的折腰杯昂首饮尽。

  景以承目瞪舌僵,脑海浮现卫子昀家中以宁抢在宁展身前探机关的回忆。若是教以宁瞧见宁展为他试毒,牵匹马儿将他连夜丢回景安算轻了。

  宁展停杯迅速,果露则是慢慢抿了。

  他抬起按住景以承的手,道:“无大碍,喝罢。”

  景以承讪讪饮下小口。

  师父极善药与毒,然宁佳与自己这方面至今是半瓶子醋。盖因李施什么都肯教她,只此一处绝口不提、吝啬非常。能配治得怪血病的奇药,是她尽力了。

  见宁展对空口验毒胸有成竹,宁佳与拎起第二坛果露给宁展重新满上,道:“再尝尝这杯?”

  柳如殷执勺浅尝排骨汤,觉得的确鲜美。虑及盯梢时到底不方便用碍事的汤汤水水,她拨动别匙,搅品锅上方升起团团热气,欲留出一份美味。

  宁展中过宁佳与不少圈套,暂不计较竹簪抵上脖颈的钝感犹在,乍来这么一杯诡饮,即使宁佳与神色无比诚恳,他握杯的食指不由得随眼睫颤了颤。

  可元家人自古怕的不是死,是以宁展没看对座热浪翻涌后模糊的眸,无言饮下。

  柳如殷盛了骨汤置于手边,空中余热已散。

  “如何?”宁佳与双眼发亮,泛着迫不及待。

  宁展照旧认真体会,尝过两杯果露的反应却有千差万别。

  他拧眉揭去余下几坛的封口,不顾在座愈发讶异,一一品尝,最后直视宁佳与。

  “你选了六坛味道一模一样的果露?偌大客栈,莫非所谓招牌就这一种?”

  景以承闻言比宁展还惊奇。

  “招牌?!”他连饮两口,确信道:“不就是离枝[1]水儿么!”

  “嗯......无蜜、无饴,推崇清雅,像宫里设宴偏爱调配的果露。一坛,”宁展回味着,指尖敲响陶罐,“六七十文顶天了。六坛——”

  “味道一样,价钱不能混作一谈。你们猜,哪坛是六十文。”

  宁佳与喝了宁展为她斟的果露。

  “哪些又是六十两的?”

  看宁佳与云淡风轻地品第二坛果子露,景以承傻眼了。

  六十两?!

  一位大州君主三餐花销合算都不过五十两,而今汴亭城郊客栈的果饮竟敢漫天要价六十两!

  如同流匪劫道的价格,谁管哪坛是哪坛?

  宁展认为宁佳与不会是任人宰割的冤大头。

  景以承则想退回自己对离枝水儿——哦不,对冰清玉露不以为意的态度。

  “猜不出来罢?”宁佳与放下味道与前一杯毫无二致的果露,笑眯眯道:“我也猜不出来。就知道这里边,唯有一坛是六十文,余下每坛皆为六十两。”

  “看样子,小与在听雪非但没吃亏,且赚得盆满钵满。”宁展瞥了眼宁佳与颈后总值七两银子的生辰礼,忽觉自己还不及那个装蒜的待她好。

  宁佳与注意到宁展近乎要抽走竹簪的眼神,直到宁展又在暗自贬低那份其实于她很珍贵的诚意。

  有钱,金钗银簪、霓裳羽衣、瑶台阆院,什么买不到?对她而言,那是生前的琳琅,死后即如崩坏的串珠朝八方逃窜,一发不可收拾。

  富贵荣华,不定落入哪位看客垂涎已久的囊袋,或跟着原主葬入冷冰冰的棺材。触及真心炙热的人撒手尘寰之际,念念不忘的,不是这些。

  至少宁佳与死前,念的定不是这些。

  但宁展并未真的取走竹簪,宁佳与也不必为那份诚意多加甘言巧词。赤珠仍在她发间生辉,不虞之隙涣然冰释。

  这是金玉不换的默契。

  “元公子想哪儿去了,听雪何来那样赚大钱的肥差?今日这三百两银子,”宁佳与往碗里舀了几勺豆泥,语调轻快,“可是师父留与我的嫁妆。”

  “既是嫁妆,别教那些黑心的东西诓去。”柳如殷放下筷箸,握住宁佳与的手背,“我们这就下去,要他把不该吃的吐出来。”

  “欸不不不,等等!”

  宁佳与不知自己的嫁妆点到了柳如殷哪处穴位,双脚差点儿被其起身一拉带离地面。她瞟见宁展蓄势待发,心道外患重重绝不能窝里斗,赶紧将柳如殷挽回圈椅,声气放轻放缓。

  “我私以为,那果子露有古怪,是以六十两银子得花。古怪之处尚未可知,切莫打草惊蛇呀柳姐姐。”

  “......好。”柳如殷固然瞧出些古怪,却为宁佳与感到不值。她自知身为外人不当左右此事,拾起筷箸,不再插嘴。

  气氛骤降,景以承搁下好容易吹凉的牛肉面先打圆场:“古怪?无非是贪财,还有旁的什么古怪?”

  “当然有。”

  宁佳与若有似无观察宁展脸色。

  “我与柳姐姐翻食谱,不见所谓招牌,直至到钱柜惠钞,掌柜才同我们介绍两种价钱天悬地隔的果子露,建议住店人手一坛。问他二者分别,他道是毫无分别,又说六十两银可求个出行吉利——周遭不太平,往来过客大都为这颇为灵验的‘吉利’买账。”

  景以承扭头一“呸”,忿忿咬牙:“我是晓得这许多大灯笼如何使得起了!那灯下燃的哪是雕花烛,是诓百姓脂膏烧与他们的赃银!这般鱼肉乡里的奸商生意做得如日中天,汴州没王法了!”

  “缙王自顾不暇,难免用心险恶之人钻空子。这客栈,怕只是九牛一毛。”

  宁展打手势提醒景以承压低音量,直勾勾回应宁佳与的观察。

  “虽为招牌,却没有招牌。这黑心钱,他们不敢明着抢。”

  什么招牌不招牌的?景以承没转过弯,宁展便收了声。

  几人循宁展视线看,门上透着围廊彩灯的麻纸映入一道影。

  人形清晰,叩门声起。

  第91章 丘貉流血浮丘不过俯仰。

  “与姑娘,不知我家公子可在此

  处?”

  是以宁的声音。

  除宁展以外,屋内三人同时松了口气。宁佳与正欲起身,宁展则抬手示意她不必动,继而径自绕出圈椅应门。

  碍于今朝被蛇咬,宁展唯恐对方又是个阴招了得的假嗓子,并未直截放人。

  他贴近门扉,半边面颊现出阴恻侧的意味,手腕转动似是下一刻就能捏断不速之客的喉咙,脱口的话却让人匪夷所思。

  “天王盖地虎?”

  门外之人显然身形忽顿,犹犹豫豫地轻声答:“......其实打鼫鼠[1]。”

  宁展会心一笑,开门将人扯了进来,再迅速关紧。

  以宁才说完那五岁小儿都瞧不上眼的暗语,迎面便撞见三人投来各色各样的目光。尤其在对上柳如殷的瞬间,他巴不得蒙头扎进品锅的热汤里。

  宁佳与首先没忍住,乐得两手并用也没掩住满面嘻笑。她捧腹看着宁展催促以宁于其身旁入座,饶有兴趣道:“这就是青竹暗语?”

  “不是。”以宁肃然危坐。

  宁展故作不满地咳一声。

  “既嫌弃我取的暗号,又为何至今记得一字不差?”他提箸往自己的空碗添鱼和烧肉,反手却把碗和以宁面前的碗换了,复从竹筒里抽一双新筷搭上,没好气道:“吃!”

  那十字诨话,乃是五岁的嘉宁大殿下在墨川被罚过家法,回到宫中气急败坏之下所取,但仅说与将将同他冰释前嫌的以宁知道。待两人的屁股好全了,相互没再提及此话。

  宁展心血来潮一对,倒是意外以宁还能接上。

  “属下不敢忘。”以宁正儿八经回应完,自然动筷吃菜。

  身为下属,不单与主子同席而坐,且享主子服侍心安理得。背道而驰的言语和动作流畅衔接,令旁人读不懂他究竟有何不敢。

  景以承听以墨谈过元氏之于以家的恩情,先前以为宁展和以宁只是君臣相得的主从关系——宁展谦恭下士,以宁尽忠职守。

  如今了然二人交情如此,他这才瞧见中间系着丝不是手足、胜似手足的线。而他又与宁展是同穿一裳的好兄弟,这般说来,他这兄长以宁就是不认也得认了!

  景以承越想越高兴,一面跟宁佳与呵呵笑,一面好奇道:“‘天王’是指元兄吗?那‘地虎’和‘鼫鼠’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强强 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