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宁哪知宁佳与是要和自家殿下唱“引蛇出洞”,故一到客栈关起门就和宁展禀报了此事。
“阿宁心直口快,虽不善推敲人心,处事不会弄虚作假。”宁展徐徐道,“路上,有劳小与多担待了。”
宁佳与却摇头说:“大家同舟共济,应相互理解。我道以宁兄忠心,是不掺杂私见的真心话。”
窗扉早被关了个严实,红烛温流息,屋内不算明亮,也不算凉爽。
“小与纠正得好。”
借着烛灯,宁展隐约看到宁佳与鬓边渗出层薄汗。几缕墨发依附那余光辉映的脸颊,他竟不住伸手,欲将遮挡暖玉的烦恼丝拨至耳后,似认定白璧无瑕。
终究,宁展只是递上竹簪。
“它的好去处,在你那里。”
宁佳与没费心去猜宁展为何僵滞少顷,左不过又是她受之有愧的好意。她接了竹簪,盲分半束长发,挽于颈上两寸,如常道:“多谢。”
宁展被迎头泼来的生分浇醒,奇怪道:“你的折扇呢?”
纵宁佳与平素再随心所欲,不至于披头散发闯入人满为患的正堂。她这模样,定是归来藏身门后,临时起意取发簪作防身物。
“窗纸有桐油的味儿,就想我那扇骨许久未润油了。诺,”宁佳与指向暗处的妆台,“晾着呢。”
无怪她离了窗便忙问正堂席位。
宁展傍晚进屋仔细查过上房,同样发现诸如桐油尤其刺鼻、门窗悄寂不响、盆景片叶未落云云诡异之处——客栈不是因他们下榻才热闹,作为生意红火的店,这一切都太过崭新、完美。
要做到此等地步,得是夜以继日,甚至无时无刻具备让缺漏翻然焕新的本事。耗费的金银数目亦令人难以想象,绝非泛泛之辈能够支撑。
这地方,要么寸土尺金,要么另有古怪。
宁展沉吟片刻,看向门扉。
“我们待会儿在何处用饭?”
宁佳与戳手边的几案,道:“这里。”
“啊?”宁展莫名打直了身板,“不妥罢......”
第90章 玉露六十两求个吉利。
“有何不——”
宁佳与话音未完,柳如殷的叫门声轻悠悠递至屋内。
她没有犹豫,边应边起身,长发随行扬起半圈弧形,几点凉意溘然与宁展重逢。
凉意依旧落于手背,宁展视线追着宁佳与背影,其间抬臂轻嗅。
原非夺眶而出的眼泪,是解语花的霜;亦非他身上的皂角,是宁佳与发梢的木槿叶[1]。
围廊强光劈门侵袭,宁展不适地虚掩双目。
来者鱼贯涌入,不止柳如殷。
为着布菜,堂倌包围长案。个个手脚麻利,脸蛋、衣着光洁,且趁空给端坐一侧的宁展哈腰见礼,行事无不周全。
宁展扶了扶面具,微笑颔首。
领头的堂倌找上宁佳与,弓身交差:“贵客,您吩咐的珊瑚桂鱼、汴州烧肉、烝烛豆泥、牛肉细面、排骨藕汤......”
宁展闻声愣怔,宁佳与适间并不是以“排骨汤”逗他不明其言——竟真有排骨汤?
众堂倌恭敬请示宁佳与后,上房外间布满十盏明灯。
此灯和宁佳与随手点的黄蜡不同,名贵的雕花红烛作内里,上好的绢纱作穗子,加之数量,寓意十全十美。
依他们说,这是掌柜自费,表示对贵客的欢迎。
然如此昂贵的欢迎,却不单为他们这些于上房用饭的客人配设。
宁展从二层奔赴三层,途中留意到诸多其主久坐正堂、其舍空无一人的房中也亮着十盏华灯,不可谓不奢侈。
少数的例外,则不是因贵客未至挂着预留门牌,就是夜色将起人便早早歇下、无须点灯的屋子。
堂倌全程低眉垂眼,手上一气呵成,不消使唤自觉退至门外静候。
“这便是咱们阆琼最抢手的‘冰清玉露’。”
领头的呈上六坛陶罐,约成人头颅大小。他独立案旁,为三位介绍那誉高满楼的果子露。
“此招牌,萃其珍稀纯露,取仙露琼浆之‘露’;以时令鲜果为原料,取不假雕饰之‘玉’;夏作碎晶、冬作温茶打底,取消乏解腻之‘冰’;无花蜜、无蔗饴,仅辅以银丹草[2]调和,取淡雅绝俗之‘清’。”
众人脚下“噔噔噔”的闷响由远及近,逐渐盖过冰清玉露的由来。
“小——”景以承在宁佳与房门前倏尔刹住声音和脚步,屋内人、事、物一股脑把他眼底挤满。面色乍青乍白,他干笑着提衫往里进,语无伦次道:“哈哈,哈哈。大伙儿都在,都在好,都在好。”
堂倌识趣拱手,告退:“小的不打搅贵客们用饭。望谨记小店成规,预祝各位吃好喝好,玩得尽兴。”
闻及“成规”二字,景以承想起其中“专爱食人眼球的恶犬”,登时连打几个寒战。待柳如殷闭紧房,围廊映上麻纸的人影退了,他泥鳅一样滑进与宁展同侧的圈椅,惊魂甫定。
“元兄你在这儿啊!我四处寻你不得,实在害怕,只好来求——来瞧瞧二位姑娘是否安好。”
“安好么?”宁展看着对面的宁佳与,附和道,“二位姑娘。”
这话他方才就想问,和景以承问的意思却不同。
“沐浴更衣浑身轻,好得不能再好了。”宁佳与收了案边散落的赤色发带,招呼柳如殷坐她右边。
她正要捡起景以承口中被宁展忽略的事,抬眼对上宁展不依不饶的目光,遂与柳如殷相视一笑。
“做什么?”宁佳与道,“公子连女儿家叙话的内容也想打听?”
宁展堪听宁佳与决计在此用饭,柳如殷紧着领人上门布菜,显然二人预先商量了。他问的就是除此之外,宁佳与和柳如殷还干过什么其余三个不知的“好事”,才没心思打听她们张嘴胡诌的托词。
再者,先前他为遮掩被各式玩笑打趣的局促,假借规矩劝宁佳与多少执点儿礼,宁佳与又何曾搭理他?这时倒乘风使舵,一口一个“小女子”“女儿家”。
在宁展脸色憋成珊瑚桂鱼之前,宁佳与见好就收。
她挥动那抹赤色,笑道:“柳姐姐替我洗净束带,上门归还。念大家尚未用饭,我与柳姐姐同道下正堂瞧了眼食谱,最后拍板付银子。仅此而已。”
许是担忧宁展白日没关注那束带行踪,柳如殷添补道:“与姑娘的束带给我擦脸了,我洗净奉还。”
宁展照常颔首,不予置评,话锋转向景以承:“景兄寻我?”
“——哦,对!”
景以承猛拍几案,复又“唉哟唉哟”地缩手,眼瞟满屋华灯。
“元兄啊,你离开没多会儿,我房里来了许多布置这些烛灯的人,道是非得燃至子时初刻才能熄,怪得很!我本想去你那屋候着,等你回来再看怎么处置,可你房里也是大灯十盏!上邪呀,红通通的空屋子,并着成规的‘恶犬’,光想就瘆死人了!”
因景以承声情并茂的诉苦,宁展多扫了周围的灯盏几眼。
他不似景以承那般深信鬼神之说,兼目前观,所谓恶犬未必不是为防客人不守成规,震慑人心的无稽之谈——无论沿途抑或客栈,几人从未碰见一只狗,更未听到丁点儿犬吠。
荒郊野岭的地界,周围再无屋舍,踏过黄土即茫茫密丛。恶犬不是神出鬼没的幽冥,恐怕没有昼伏夜行、凭空乍现的能耐。
故宁展不理解究竟哪里瘆死人,但也好言安抚:“此灯乃掌柜赠予客人的心意,是谓十全十美的祝福。他们没与你讲明白?”
“讲是讲了......”
景以承恹恹拿起自己的筷著,一手一根,看得出神。
“就是没听过汴亭有这般不讲道理的祝福。比之祝福,更像做法、或是某种......诅咒?”
“那是专供景安、汴亭王室的雕花红烛,少说三百文一柱,十盏灯便是三两银子,仅次于嘉宁、墨川、永清五百文一柱的龙凤宝蜡。”宁展道,“客栈四十余间上房,每日单点灯就要点掉近一百三十两银,寻常人如何下得这般昂贵的诅咒?”
“啊......”景以承咬着其中一根筷箸,如小狗磨牙,困惑道:“是我曲解了人家的好意?欸,阿宁呢?”
柳如殷抬眼,却没正视谁。
宁展将那来
头不小的冰清玉露拎来一坛细瞧,平淡道:“在下边儿盯梢。”
“哪边儿?”景以承松了牙,脑袋耸到宁展眼下,挡掉大半坛冰清玉露,“我寻人时为何没遇着?”
宁展好笑道:“若是轻易就让景兄碰着,阿宁这饭碗早晚得丢。”
“老师?!”景以承深吸气,“你岂能如此痛击学生的心?”
“术业有专攻,人各有所长嘛。”宁展挪开景以承的脑袋,“景兄那一手鸾翔凤翥的字,不就是阿宁无法匹敌的?”
论景以承功夫不济,那是当着景以承的面,宁展直白些;论以宁仿若鸡爪的“墨宝”,看在以宁不在场,道“无法匹敌”是给足了面子,实为一塌糊涂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