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给她讲的故事里,公孙岚是郑高当作亲儿子培养的人,是以对宁展所谓郑家的东西该在公孙岚手中,宁佳与并不意外。
“以宁兄弟。”宁佳与欲言又止,“似乎很是重视这位公孙将军?”
公孙岚要真是与山匪合谋的幕后主使,以宁的心情,宁展不能预想。
“何啻重视......公孙将军是他习武的榜样,和信仰。”
“嗯......”宁佳与观百步以外人头蠢蠢欲动,数
把兵刃直指上房窗棂,道:“那还是由我去,先别让以宁兄出面了。”
“不可。”
宁展拦下势要起身的宁佳与,态度坚决。他这回按在宁佳与肩头,是个不容拒绝的意思。
“你和以宁都是入城后要时常跟在我身边的左右手,你们露脸,无异于我露脸。放心,我命以宁看顾好景兄,他不会抛下人贸然行事。”
宁佳与了然,料是宁展动身前把两个手下安排妥当了。以宁守着景以承,出面迎敌的应就是另一位并未入住上房、秘密潜伏客栈的青竹隐士。
“可——”她犹豫再三,道:“柳如殷怎么办?”
宁佳与的弦外之音,宁展心得意会。
他望向阁楼三层那扇同样紧闭的窗,耐人寻味地笑了。
“她如何作为,自该由她的主子去劳心。”
转见宁佳与愁颜不舒,宁展这才想起自己尚未回应那层字面上的忧虑。
“免死金牌”在手,宁佳与依然担心其人的处境,多半是因为隔三差五针对柳如殷的他了。
“......你以为我会派人趁乱取柳氏性命?”
不会吗?宁佳与无言注视着宁展。
“不会。”宁展错开宁佳与乌溜溜的眸子,“起码眼下不会。你了解我。”
她与宁展重逢不过数月,虽说业已高于泛泛之交的门槛,但相较二人各自隐瞒的诸多心事,毫无私欲的实话少得可怜,又何谈了解?
至于自信何来,宁展自己也无迹可察,是平心而论。
这直觉未必不准,宁佳与的确明白,彻底洞悉不速之客来意前,宁展不会将人置于死地。否则她早已曝尸荒野,就在宁展的利刃抵上她后颈那天。
但......
万一宁展心知肚明呢?
对如今的柳如殷,和当初的她。
说话间,后院偏门送出两只长宽可比成人半臂的箱子,颇有重量,将四个出力的伛偻体态压得腰背更弯,末尾跟着个从容的身影。
四人放下箱子,左右排开,为那身影让路,垂首默立。
留了心眼的,知道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是习惯使然;缺心眼的,便以为他们是看人下菜,眼里只有东家——待恶犬的尖牙利齿都无动于衷,打心底瞧不起狗主人。
几个匪首对此不满久矣,照着那身影冲进栅栏,不敢拿对方撒气,于是撸两把光溜溜的胳膊,回头就要收拾旁边站桩的堂倌,却被地面骤然闪射的强光晃了眼,脚下发软。
封盖大开,箱内物件与月华坦诚相会。白芒叠加,威力大涨,尽数覆上众人围簇的和善面容。
客栈掌柜。
宁佳与当即辨出那张讹走她嫁妆的脸。
强光之一便是其脚边两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也不知她的三百两银子是否在此。
任来者高矮胖瘦,终究是群见钱眼开的。掌柜的老练通达,深谙此理,顺手拾起几锭银元宝,一抛百应。
尚且不消他为自家人说项,二流子个个腆着“伸手不打财神爷”的笑脸,吊儿郎当凑上前勾肩搭背,把他关照得比亲兄弟还亲,好哄着掌柜下回将元宝全换成金的。
半数扛兵刃的细胳膊团团守住两箱银锭。
余下小部分轻车熟路地从马厩旁拖来几辆木板推车;另一部分则与为首的数十个胖墩同道,牵着吼声不知疲倦的狗群踏进阁楼。
宁佳与和宁展粗略点了客栈内外的人头差,这伙山匪怎么瞧都是把银子看得更要紧些。
重头戏并不在恶犬身上,自也不在手拽铁链的人身上。
然则,即使负责杀人的犬牙不及负责越物的刃锋利,对付上房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亦如七州大典巡游的舞象踩死街边蚂蚁一般简单。
“他们动了至少二三十人。”
宁佳与看掌柜跟随人群折回客栈。
“若并非挨门逐户下手,是分头行动,那位仁兄应付得过来吗?”
“我也在考虑。两箱银子四五人便能扛走,”宁展指了指几辆宽敞的两轮板车,“再推车岂不累赘?杀人灭口外,他们或许另有图谋。见机行事罢。”
“那车......”
宁佳与端量着宁展的指向,觉得那样式似曾相识。
“像军营里运粮草、器械所用。这阵仗,莫非要转移尸首?不趁夜运走,血腥味儿重,白日人来人往,加之阁楼的位置显眼,更不能妥善处理。如此,客栈早晚要关门。”
“就带入楼的兵刃式样而言,杀人势必见血。若如你设想,板车用以运尸,咱们脚下的草不是这颜色了。他们那般自觉,按理论不是第一次使这玩意,年月一长,方圆几十里都躲不开血腥味。那场面,”宁展推翻宁佳与猜测的同时,言语见缝插针夹着调侃,“莫说客栈,汴亭也得人去城空。”
“公子这是何意。”宁佳与斜眼扫他,“人有失策,马有失蹄。我当元公子先前邀约同行摆的那些个赞词只是台面上的恭维话,您还真把在下当才德兼备的神仙了?”
“那可不是恭维话。更何况,”宁展回望宁佳与,“小与不见得就失策了。”
宁佳与揣着不妙的预感,迟疑道:“怎么?”
“寻常人看到这构造的板车,多会往外形与之类似,用以拉运瓜果蔬菜的驴车上想。小与一提,倒是点醒我了。”
宁展并未动手,脸上却扬着些许揪住人小辫子的得色。
“瞧着的确更像军中运送物资的辎重车。”
第95章 分兵“你是说,我们?”
言下之意,就是指她的身份非寻常人了。宁展在试探什么,宁佳与一清二楚。
但装痴作傻、胡诌打岔、倒打一耙,哪样不是同窗随身携带使她这只滑头鱼腌制入味的佐料?
“许是我们听雪的先生太过博闻强识,大家杂学旁收。要拿个不挨鞭子的考绩,正经的刀枪剑戟都得认。”
宁佳与对宁展的神气劲儿视若无睹。
“认识辆辎重车有何稀奇。”
她还击归还击,由头,却是对宁展来说千载难逢的一番真话。奈何不等宁展辨真伪,楼内冲出此起彼伏的惊叫。
“镇定。”宁展再度按下她的脑袋。
“啧。”宁佳与有些恼火。
她“啪”地挥开宁展,觉得此情此景跟时间错乱似的,又觉自己几次三番任人当小屁孩看,不由正色道:“我没想出手,腿站麻了也不让活动吗!”
宁展理亏,这次确实把人想岔了。
他迟钝收手,不是揉被打疼的手腕,而是掌心残留的触感——像雪白的绒巾、许久未见的狐尾,还像冬日的斗篷大氅......
“喂?”宁佳与抬手在出神的宁展面前挥了挥,“我下手很重?有那么疼?”
“没、不是、哪里?”宁展语无伦次。
紧要关头心不在焉便罢,叫人逮个现行也罢,这种遇事手足无措的反应才是大问题。如不及时恢复南行前的状态,待来日返回嘉宁,他怕是真要坐实退位让贤的美名。
宁佳与瞥宁展一眼。
她本欲乘其不备,把宁展的心里那点小九九挖个底儿掉,当作教训喂回去,令其再不能肆意刺探她虚实,便被阁楼内逐渐息止的动静引走注意。
“这么快?竟当真没有一人‘多管闲事’......是那位仁兄出手解决了?”
“不是。”宁展冷静下来,俯身虚握宁佳与手腕,领着人缓步向左挪移,停于正对阁楼侧面的位置,视野囊括前院与后院。他朝前院抬了下巴,示意道:“人还在匾额上,是我最初嘱咐的藏身地。”
宁佳与心下讶异。
一则,通常求稳的展凌君,将今夜阁楼内唯一可以调动的人手安插在如此冒险之处;二则,她与宁展先前在房中那般打斗,凭暗阁隐士的耳力,响动不可谓不大,那位非但未出面阻止,且连窝都没挪。
她正定心分析,温热而强烈的外力仿若自脉门一路向上,爬过颈侧,涌入大脑。
这股似要融入躯体的绵延力让人无法排斥,她不知不觉接受了,分明身陷草墙密布的壁障,眼底竟一派开阔明朗。
白日,前院宾客如云,十人有九个忍不住抬头看几眼那描金的牌匾,藏身险之又险。
较耳目众多的前院,临近丛莽的后院进退更自如、环境更隐蔽。
正因如此,宁展预测子时后的古怪不会发生在为迎客铺设得平坦、宽旷的前院。对方既挑了夜间行动,纵敢大张旗鼓来,也得为自己不可告人的勾当留好便宜撤离的路,以免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