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01)

  “密报转述证人和衙役的话,真假几何,光设身处地想远远不足,须亲临其境去探。查清一桩案和做好一位皇帝,皆无捷径可循。

  “你若未屡下荒村、远赴边疆,端坐高堂,瞧百官半遮半掩地报坊间疾苦,无从得知奏疏潦草带过的‘饥不择食’非是啃树皮、饮雨雪,而是吃人肉、灌人血;便是高堂左右俱立贤臣,民生凋零你尽数了然,尔后大手一挥,拨黄金万两赈灾济贫。地方呢?”

  宁展提起掖于左掌下的信纸,重复审视,不耽误聚精会神的景以承听讲。

  “天高皇帝远。地方蛀虫永远活在你设想的掌心,你摸不清它长着几条腿,更做不到真正捏死它。这就是为何我们要途经汴亭。”

  景以承没有称帝的志向,却不惊讶宁展含着怎样一颗野心。因为他理解,话中的皇帝,可指明君,亦可指贤臣,甚至小商小贩、无名之人。

  他只管体悟,亲身践行。来日,宁展完成大业,自己学成出师,没准儿他能做济世得力的左膀右臂。

  第85章 病树世家门前,皆有认定的路要走。……

  宁展不抬眼,上下唇一碰就把拉远的正题轻松悠了回来。

  景以承热血沸腾,许是听讲听的,或是车里闷的,总之立马欲冲破舆顶直抵汴亭王城,为受苦落难的人们主持公道,全然忘却先前对汴亭的恐惧。

  “元兄!我也能捏死虫子吗?”景以承琢磨着自己的拳头,五指反复张开再握紧。他意兴正浓,但一想要捏不知几条腿的害虫,心里不住打鼓,笑得难为情,“还是有些害怕。”

  “可以。”宁展肯定道,“你可以害怕,也可以捏死虫子。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1]。你有与生俱来的强大,不必惦记着去战胜谁。多么害怕都能捏死虫子,景兄,这就是你。”

  景以承罕见被人夸红脸,难以相信此等美言是在形容他。

  他压不下咧到耳根的嘴角,边努力摆手,边小声询问:“既然暗桩的消息六天即可从汴亭送达步溪,我们......也可以罢?”

  宁展沉吟良久。景以承不免着急,忙不迭解释:“大家不用处处照顾我!若要连日赶路,没问题!千万别为我耽搁行程呀。”

  宁展破颜为笑,道:“不是赶路的问题。景兄可会骑马?”

  “啊?”冷水兜头浇醒躁动的景以承。他脑袋埋进怀中的包袱,声音跟着闷了,“不会,一点儿不会。”

  “柳姑娘呢?”宁展顺其自然转头,看向柳如殷,“会骑马么。”

  “不会。”柳如殷笑道。

  宁佳与惯爱插科打诨,快速接话:“我也骑不好。”

  “你看,我们没有特别照顾谁。但是景兄啊,”宁展拍两下景以承的左肩表示安慰,“纵使能力再强,莫盲目冲杀,还得学着分辨旁人的言谈举止,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

  景以承双眼发亮,请教道:“如何分辨?”

  “目前,暗桩确定淫词艳本于常春堂查获,及卞修远写给将军夫人的信是叫她‘莫要犯傻,莫要归家’。”宁展耐心折叠纸条,“那么误教与私通之间,是否有可信的罪名?”

  “卞修远为人正派,又是元老门生,岂会做那般误人子弟之事?不可信!至于私通......”

  景以承对前者毫不犹豫,对后者却百般纠结。

  他冥思苦想,然这辈子见证的有情人屈指可数,勉强拿得出手的经验之谈,便是母亲留与父王的遗书。没有旁的对照可考,他只能靠猜。

  “卞修远那封信,意思难道是二人曾经有情,如今他身陷囹圄,预备与常先生分道扬镳,劝其早日放下?不对不对,还是说常先生与公孙将军因这私情生了嫌隙,是以卞修远狱中忧其安危,提醒她莫归家?”

  论两个人之间有无情意,景以承更愿意相信天底下有情人居多。

  他的世界,俨然尽是待感情或浓或淡者,不存在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以致他透过信里眷注,想当然看到卞修远与常先生有情,而忽略了“私情”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错了。”宁展收好折成半指宽的密报,“两个都不可信。”

  “那也答对了其中之一!”景以承不放弃道,“元兄为何算我错了?”

  “人,做得到佯狂、卖傻、假正派。才智,没有便装不出来,怎样掩饰,本质仍是无能。无能之人够不到高位,譬如墨珩。卞修远不同,若他未曾糊涂,要误人子弟,何必从自己名下的私塾着手?这类拙劣的栽赃,我不是没经历过。即物穷理,万事万物皆为“理”的体现。景兄说的其中之一,就错在‘误教不可信’的理。”

  宁展条分缕析,不似夫子堂上声色俱厉的调子,倒像与同窗们茶余饭后纵谈。聚在没有学监[2]盯视的旬假,无须刻意避讳什么,只管畅所欲言。

  “第二呢,街坊尽知将军夫人被称作常先生,证明先生在常春堂教书的时日不短,与卞修远多少有些交情。但六天前,卞修远早已是狱中囚犯,他递信出来,免不了司圜例行检查。无论

  二人是否有私情、有何种私情,信的内容理应润饰得宜,才不会惹祸上身。卞修远如此直白的关切,这信,就显然不是单靠私情解释得通了。”

  聪明人知故犯时,要么情非得已,要么另有谋划。

  宁展一面说,景以承一面垫着包袱磨墨。他掏出狼毫和小册准备奋笔疾书,宁展话音都散干净了,他却拿不准从何处开始记。

  景以承横衔笔杆,懊恼道:“元兄,你当初是怎么摆脱那栽赃的?”

  宁展背绳索、爬陡坡,为大家蹚道引路。

  景以承则顶着满头白雾横冲直闯不算完,后襟更是任半道那最不起眼的老树桠挂得老高,整个人摇来荡去,嘴里还要吆喝“世子老师救命”。

  宁展握水袋的手顿在嘴边,口含豆汤,吞不得、喷不妥。他平复再三,艰难咽下,依然被景以承跑偏的重点呛得直咳。

  宁佳与见状给他递来手帕。他愣眼接了,迟钝道:“......多谢。”

  “也多谢你。”宁佳与晃晃手里装着含桃的布兜。

  景以承赶紧丢了狼毫和册本,拥上主座替宁展拍背顺气。拳头看似无力,竟把宁展捶至跟病中老翁一样抚胸咳喘。

  气息未缓,宁展引手将景以承请回侧座。

  他神色复杂地瞥几眼那拳头,其硬度堪比风干半载的面团,一时不知该说自己是没看错人还是瞎了眼。

  “我不用摆脱。”

  宁展执帕拭去残渍,稍作考量,决定洗净了帕子归还宁佳与,便好生收入内袋。他捡起滚落脚边的狼毫,交与景以承。

  “想给我摁进墨川细作的坑,也得有理。谁会相信嘉宁世子弃当世英名不顾,反去掺合那点子无谓的勾当?况且,得民心者,不必为那些没来由的小事与人纠缠。”

  景以承恰好翻到册本记过的“先民心,后天下”,恍然有悟。

  他展开新页,提笔嘟囔:“这个不可信,那个不可信,遗体凭空消失不可信......元兄,还有什么不可信吗?”

  “还有常先生的死。非但过世蹊跷,所有人的反应都怪得很。文官们本可以明着把这条人命算到卞修远头上,适巧尸体消失了,及时又诡异,使他们无法草草结案,甚至不敢提发生了命案。而卞修远,入狱六日,早不见晚不见,选在得知常先生死讯后,坦露进刑部大牢唯一的要求是见公孙将军。两人见着了。”

  宁展合手“啪”一拍,摊开两掌。

  “遗体不见了。”

  “元兄是说......”景以承抵着狼毫穷思半晌,笔头在他清瘦的脸上戳出个小窝,“卞修远调虎离山,和旁人里应外合?”

  “差不多罢。”宁展看景以承想得辛苦,直言道:“这个‘旁人’,兴许就是公孙将军。”

  景以承原以为“虎”是公孙岚,听得后话顿时撑大了眼圈。他手指一松,狼毫滑下半截,脸上的小窝也不见了。

  “遗体消失不是关键。”宁佳与道,“关键是报官。倘公孙将军不报官,自己筹谋,抑或未赶在贴出结案公文之前报官——偌大汴亭,便谁都能是让遗体消失的人。独命案本身的凶犯成定局,是卞修远脱不开的罪责。”

  公孙岚初次报官,换来官府敷衍了事,故发觉遗体失踪,秘而不泄自己查反倒稳妥。他选择重蹈覆辙,可谓与卞修远行事怪到一处去了。

  宁展看着布袋兜的含桃,颇为欣赏,轻笑道:“是了。如今官府一日寻不到凭空消失的遗体,命案就结不清。卞修远进了刑部大牢又如何?某些人顶多让他在里边儿吃苦,却判不了要他人头落地的罪。”

  景以承对七州大典的卞世子印象全无,好像从未会面,又像将会面置之脑后了。但他连宴席上人人拥簇的嘉宁大殿下的模样都记得模糊,不记得卞修远实在情理之中。

  是以景以承由传言认识过卞修远,其人则始终是浮于幻想的一团影。

  宁展和宁佳与对卞修远的略作解析,景以承已心生畏惧。无声无息的精明,较迎头袭来的刀剑和拳眼更令他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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