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02)

  那团影是云烟夹着朔气,散于静悄悄的隆冬。万里无风起,人却遍体生寒。

  “照这么看,卞世子临危不乱,处境并没有我们预想的凶险......”景以承为自己盲目同情深感羞耻,话音逐渐接近“嗡嗡”飞远的蚊虫。

  “没错。相比之下,”宁展收回目光,“跃出水面的鱼儿要危险些。”

  “这命案被人堵在常春堂门内传不开——如是元老先生不清楚其中利害,不就正中文官奸计了?!”景以承亟亟道。

  所谓鱼儿,其实指的不止元铭意。舆内,似乎只景以承没听明白。

  “舅姥爷确与几位老友将手书贴上官府替卞修远伸冤理枉,也跟着被衙役监押。但我私以为,”宁展慢条斯理地摆平广袖,“这不叫中计。”

  汴亭历经野火燎山,森森士林形如槁木。而随妖风翻滚的狂涛,不光有难更仆数的沙砾,还有苟延残喘的病树。

  几株仅存的病树,是同卞修远一般不为斗米折腰的方正之士,真正的清流。

  然越是六尘不染,越不能容忍脏水泼白衣。

  “即使他老人家知晓真相,亦然照做不误。元家清风,当得起百年盛名。这样的世家,”宁展道,“值得来者不断追随。”

  李施道元氏无情,那无情所负之人,包括元家个个九死无悔的倔性子。

  人不怕死,谁都劝不动,什么都拦不住。

  世家门前,皆有各自认定的路要走。

  李氏的千秋功成万骨枯,元氏的留取丹心照汗青,江氏的千金散尽还复来,韩氏的蹈节死义不留痕。

  沿途巨浪摧折也好,霜压雪欺也罢,哪怕残败的枯枝将面对株连蔓引,水火不避。他们与同道中人彼此扶持,齐倾身,赴湍流,不问对错,高歌猛进。

  来日,总能迎得柳暗花明的春。

  第86章 横祸接住将越过泥淖的她。

  乘舆在官道上跑过四日,途中经停驿站也仅是稍作休整。往往歇不到两个时辰,赶车的青竹隐士便再度挥起缰绳。

  奈何驶入汴州境内,路越近汴亭王城越狭窄,颠簸不止,夹道草莽蹿得近乎比人高,马车拐弯没少被盲区的坑洼拖延脚程。

  帘幕于几人眼前第八次乍然起飞,景以承反手扒紧脑后的窗框,为这既意外又不意外的差池做足了准备。

  一顿碰撞轰响,他上身是勉强贴住了车壁,下身则精准坐进以宁无比抗拒的臂弯。

  整架乘舆头低尾高斜倒,车身卡着凹陷边缘,两个后轮骨碌碌悬空打转。

  “诶哟,抱歉抱歉!”景以承使出浑身解数挪回座,身子还是随车歪着。

  以宁右肩抵着门框,左肩不得已和他两肩相靠。

  景以承想揉揉磕疼的屁股蛋,却抽不了手,小声抱怨:“阿宁,不是我说你这臂缚太硬了,坐着硌人。”

  景以承虽非五大三粗的块头,但怎么着是个弱冠男子,压人身上够呛。

  “臂缚又不是用来坐的。”以宁道。

  他本就被挤得有些不悦,谁知被挤的未开口,挤人的却满腔怨言。若不是他适间手快,及时抬起臂弯拦景以承,这自作聪明扒窗子的怕要直接坐他脸上才算完。

  宁展和宁佳与双双撑住各自两旁的车壁,尽力稳住身子。这混乱他见怪不怪,目光确认宁佳与无虞便扶舆顶下车了。

  “柳姐姐,还好吗?”宁佳与暂且坐主座,否则也得如景以承压住以宁一样,挤得柳如殷融车壁里不可。她左手扶座,右手捡跌地的水袋,环顾道:“大家有没有受伤?”

  柳如殷发丝凌乱,但总是微笑。

  她拨开长发,为护着脑袋,另一只手屡次与门框硬碰硬的指骨节正隐隐发痛,却说:“还好。”

  “我也无事!就是......”碍于男女有别,景以承终究没轻易把自己屁股蛋儿疼的事情明白托出。

  四日缓下来,以宁已复归少言寡语,因此并未应声,只颔首致意。

  “先下车罢。”宁展在外呼唤,“这回陷得深。”

  宁佳与带头起身,缓步挪出倾斜的马车,掀了帘幕,眼前大滩避无可避的泥淖。

  她抬头望,宁展立于一丈外,脚边稀泥淤积。宁展悬着手臂,似要在那头接住将越过泥淖的她。

  自离开步溪,宁展褪了宁馨备的垂袂宽袍,换上类同隐士的利落劲装——襟不过颈,袖不离臂,革带掐腰,甲裾齐腿肚,束靴及膝头。

  通身藏青,宜昼宜夜。

  那样轻便的衣着下摆都爬了不少泥点子,凭轻功从马车

  前室跃往平地的难度可想而知。

  宁展算幸运的,还有余地自己抉择进退。原先坐外边赶车那位就惨了,不仅满身湿润的土黄,此际仍背对众人在马儿旁啐泥巴。一瞧便是没刹住稳身子,扑泥淖吃了个嘴饱。

  马儿倒是不比步溪的迟笨,碰见坑知道跳,没摔着自己,更不曾受惊,百无聊赖地嚼伸头就能够到的青草。

  宁佳与向左移几寸,起跳路线与那头候着的宁展相错,随即脚尖点上支地的车辕,腾空踏起两步,眨眼工夫便稳当当停在宁展手侧。

  她从容回身,顺势而动的赤色短襟落定。胡蝶翩飞其间,堪掠纤尘,不沾泥泞。

  宁佳与是潇洒自如,被婉拒好意且技不如人宁展该如何收场?宁展垂手的落寞极短暂,她却看在眼里。

  宁佳与瞥着宁展脚下与其衣摆同样染脏的靴面,打趣道:“公子何不借车辕踏来,要踩泥水过?污渍可难去得很,到头来,元公子不会又要躲懒,使唤在下替你刷鞋罢。”

  这调侃貌似随意,藏的“学问”多了。

  碍于乘舆倾斜,两人都无法借前室为踏板,否则马车受着力,没准儿还得继续往下塌,但前端支着平地的车辕可以轻踩。

  此种情况,看的便是谁能把轻踩控制得当。

  宁佳与轻功向来在宁展之上,比宁展游刃有余毋庸置疑。然不知宁展是自视力所不逮,还是不愿冒险去试,直截放弃踏车辕的法子踩水。

  从泥水深浅判断,甚至不能称他是“踩”水,而是“蹚”水,整个靴面亦呈现任泥水浸过的模样。

  宁佳与所言的躲懒,不单在翻宁展戏弄她刷鞋的旧账,更暗指宁展不战而退的消极。

  汴亭或有大敌当前,消极的念头可谓百害无利。对她来说,宁展恼怒、镇定云云均属寻常,她就是没见过灰心泄劲的宁元祯。

  宁佳与的激将法话里话外挖苦人,宁展那点儿落寞倒消解了。

  他侧耳听舆内嘁嘁喳喳的议论和风过灌丛的沙沙声,许久没人掀帘落车,遂拱手笑道:“小与,先前的事是我不对,今日给你赔罪了。望女侠大人大量,往后饶元某一命?”

  宁佳与早已没了行刺他的想法,至少宁展看来是这样。是以他道饶命,实拜托宁佳与让昔日的旧账翻篇。

  “那得看公子的诚意。”

  宁佳与话音才落,便瞧以宁也大剌剌蹚泥水过来。溅束靴的污渍较宁展只多不少,衣摆处尤甚,落地后滴答甩了一大圈泥。

  她不解地退开几步,给以宁腾位子,悄声问宁展:“你们青竹阁认真的?阁里从上到下,这些年全学剑去了?”

  半点儿轻功不练呗?

  前头那番话也不尽是调侃,她当真忧心——酷暑炎炎,以近日赶路的条件,大家换的衣裳无不浸汗,包袱里那些邋遢的有无闲空晾上一晾都成问题,遑论能否洗净泥渍。

  宁展瞟几眼宁佳与受以宁波及的墨靴,难说她指的哪个“剑”。不待宁展答话,泥淖车帘边钻出个颤巍巍的脑袋。

  “......上、上邪呀,这这这!你、你们晓得我——”

  景以承抱着门框往下看,生怕不留神泡进去变泥人了。

  “我和柳姑娘不会武的呀,这是我想飞就飞起来的吗?”

  以宁抓了抓头发,请示沉默的宁展:“公子,不若他们二人就待在车里?属下力大,咱们四个在外边儿推车,未必不可行。”

  “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有多少气力,用得着跟我强调么?”宁展收回极目四望的视线,负手而立,良久不语。

  依宁佳与、宁展、以宁兼驾车隐士四位习武之人的力量,推动载一男一女的乘舆不难。

  以宁没猜透宁展打的哑谜,却不好放着僵局不管,决计开口问个明白。他将将靠宁展半步,腰间佩剑居然一沉。

  他旋即按住剑柄,回首对上宁佳与出奇冷静的眼神,以及那把压在他剑鞘处的银骨扇。

  没等以宁回应她的无端举动,宁佳与撤走了银骨扇。以宁眉心紧锁,握紧剑柄逼近她,无声质疑。她并不解释,仅微微摇头,示意以宁别动。

  宁展忽转向乘舆,朗声宽慰:“放心罢景兄,我替你试过了。泥塘不深,踩实了至多没过鞋面。辛苦你与柳姑娘,这么走来便是。”

  “啊......”

  景以承无泪干哭,要与宁展讨价还价,却见对面三人衣履乱的乱、脏的脏。就算不会武,他不想拖后腿,于是心一横,扶着前室昂头闭眼,咬牙伸腿往下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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