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00)

  “尚不确定。汴亭大街小巷的是,卞修远名下私塾存了不少淫词艳本。他顶着误人子弟之罪被衙役带走,尔后转押刑部,”宁展停顿片刻,接道:“则是论他与人私通之罪。”

  “与人私通?”宁佳与困惑道,“莫非那人权位在汴亭世子之上?”

  于极重笔墨的汴亭,“通奸”至多处臀杖九十,远不如“误教”处十年徒刑或流放边陲罚得重。

  若非诸如学士与位高权重者私通此类堪震七州的丑闻,宁佳与这会儿想不出两条罪责颠倒处置的缘由。

  “对方是位将军夫人。汴亭如今最不待见的,”宁展略显喑哑,“就是与武沾亲带故的人。”

  其实嘉墨元年起,尚文轻武的地界便不止汴亭了。

  “这般说,他们要成事,原该咬死卞修远误人子弟,给那案牍平白添个虎头蛇尾的‘私通’就想把人打入刑部大牢,未免太过牵强。可眼下适逢风口浪尖,学生激愤上脑,对‘歹人’一定恶积祸盈的思路深以为然。那浑水,文官搅得有恃无恐。”

  宁佳与嗤之以鼻,思路益发清晰。

  “所谓私通罪,背后藏着他们急需改弦易辙的根本。”

  “不错。这根本,青竹阁前几日着手查了。”宁展瞧见丧眉耷眼的以宁,道:“阿宁,汴亭那边有无新消息?”

  以宁恍惚抬头,道:“殿下,抱歉。”

  “有什么抱歉的。”宁展习以为常,“再等——”

  “不是,殿......”以宁摇头,“不是,公子。您方才吩咐的话,我没留神听。”

  宁展眉梢微挑,要不是知道以宁从未易过容,他几乎想拔剑刺过去探这频频反常之人虚实。

  “我是问,”宁展瞥了眼柳如殷,耐人寻味地重复:“汴亭有无新消息。”

  “那位将军夫人......已经,”以宁深吸一气,“过世了。”

  宁佳与和景以承倏地转身,齐齐面向以宁。二人惊得说不出话,心里更不敢往下想,屏息干等。

  “何时的事?”宁展脸色凝重,却是在座必须平心静气往下想的人,“将军的姓名、年龄、身世和籍贯,查到了?”

  “查到了。正值而立,军户出身,汴亭人。家中父母早逝,无儿无女,独有一妻。将军姓......”

  分明是与寻常交差别无两样的汇报,以宁不住颤声,尾音苦涩。

  “姓名,公孙岚。”

  公孙岚。

  宁展终于认清以宁上车后黯然神伤的缘故。

  不可否认,那里头有他言语刺探柳如殷的影响。关键,是这位公孙将军。

  -

  以宁打小就跟屁股上长针一样,熏香袅袅的案前坐不得半刻,常是医书翻了没几页便摊至宁展手边,自己踩着内院清净无人的空档打拳耍剑。

  墨川韩氏兵法激进,军中练的功夫却十分保守,是以不论打拳耍剑,属汴亭郑家军简单精悍的招式合以宁心意——主要还是汴亭军中所著册本多为图谱,于以宁比长篇策论看着舒服多了。

  嘉宁,层楼累榭,王宫威严大气。先帝的泱泱皇城,周岁小儿举目无亲的他乡。

  大殿下尚在襁褓,以宁也才学会爬。但他不能只会爬,好像生来就要跑在大殿下身前,为其挡下一切未可知的隐患。

  小个子腰间坠着举不稳的长剑,瞧文怀王后亲昵地给大殿下佩花戴环,他心里怨过。成日在宫里跪这拜那,遇上再矮的芝麻官他都学着见礼了,就是没能给自己的血亲磕过头。

  彼时,他又何尝不是需要父母爱护的髫龄稚子?

  然幼年的宁展近乎和如今的景以承没什么两样,缺心眼。他从不拿以宁的苦瓜脸当回事,朝夕相处权当没看见,还要冷不丁揪来几只飞虫同以宁一块玩儿。

  以宁被烦得不行,大殿下读书练字,他便在书院外对空气拳打脚踢。

  后来沾着宁展的光,以宁得了初次回墨川省亲的机会。他满心欢喜动身,孰料堪至王宫,就为大殿下挨顿家法。

  明面是舅父管教外甥的阵势,实则齐王身边的阉人个个下手极阴极狠,左右轮流把宽过腰的木杖往屁股招呼,力道说毒打不为过。

  以宁扑宁展背上扛板子,奈何小孩儿身量撑不起大英雄的心,两人没谁幸免,一个皮开一个肉绽。

  他本该恨死宁展。

  天知道金尊玉贵的大殿下自己未痊愈,一到嘉宁吭哧吭哧先搬两大摞小人书给他。那都不够,大殿下没伺候过谁,执意亲自替他上药。

  惹祸精嬉皮笑脸凑跟前,竟将以宁最初滋生的怨念消解大半。

  兴许,他没有自己想象的讨厌宁展。

  药是墨川韩家军当年随先帝御驾亲征用的金疮药,书是汴亭郑家军麾下绘的武籍图谱。而五岁的大殿下,是面热、心更热的倔脾气。

  以宁年岁尚小,对以家受过多么深厚的恩泽体会不真切。除去墨川和景安寄的家书,意外收获的图谱和金疮药,即是支撑他坚定前行的劲头。

  挨板子的伤养好了,他无事就对着武籍图谱比划,连扎马步也是半吊子,架不住练起来浑身痛快。他恨不能立刻把书上的招数一口气学尽,做梦都劈掌打木桩。

  那些令以宁着迷的图谱,正是宁展在元叶的寿辰上为在座贵客赋诗写字,以此恳求元叶问缙王向郑家军年纪轻轻便是车骑将军[2]的公孙岚请来。

  -

  “将军夫人,年方二十,名不详,在卞修远名下私塾常春堂教书,街坊邻里皆称她为常先生。”

  以宁抬手握上剑柄,呼吸平稳了。

  “死讯很快在常春堂附近传开,暗桩收得消息,急报当天发出。是以信中落款日期,就是常先生去世的时日。到现在,整整六天。”

  “消息当天传开,汴亭至今没有关乎此事的声音。我竟不知,”宁展挑开窗幔,“汴亭命案已不如那群人嘴边的误教与私通要紧。”

  “密报上说,邻里因常春堂内的惊叫出门询问之前,公孙将军托人报了官。衙役领仵作来验尸,仵作称,常先生乃是气急攻心,且头部受创失血过多致死。事发,恰是常春堂散学,常先生独留堂内读信的时候。”

  以宁从腕间臂缚内取一纸暗黄,交与宁展。

  “几个妇人在门口等孩子,听塾里响动赶进讲堂。常先生昏迷倒地,后脑磕出了血,掌心握着揉成团的信,吓晕不少学生。学生们家中早对常春堂查获淫词艳本颇有不满,这下非得讨个说法。可人......没了,能跟谁说道。衙役把常先生去世之责归于写信的卞修远,并承诺将其转押刑部大牢,众人才肯作罢。”

  那展开约一掌宽的信纸,宁佳与的位置可以瞟到,却因上面的字密而小,又是杂乱无章的排列,她没读出什么名堂。

  宁展不费时逐句通读,跳着看,狐疑道:“常先生的遗体不见了?”

  “是。衙役着急问司圜拿人,恐卞修远拒不认账。但他不仅认这糊涂账,对转押刑部大牢的裁断应得更爽快。卞修远只一个条件,要求当面向公孙将军赔罪。”

  以宁参不透公孙岚和卞修远,于是景以承磨磨蹭蹭挑话本时,他隐在暗处把今晨取的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内容滚瓜烂熟,时下不消翻看就能替宁展梳理重点。

  “司圜不能放囚犯离开,则命手下给将军开了门探视。下士忧心卞修远趁隙逃狱,看管严,咱们的人很难靠近,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公孙将军返回常春堂再度报官,为的便是安置于落锁书房的遗体凭

  空消失了。”

  宁佳与腹满腹疑云。

  “凭空消失?嘶......”她拭去额角的汗,昨夜红肿处见好,马虎一碰却是疼的,“这么邪门,你信?”

  宁佳与侧首,问的是宁展。

  仔细想,步溪那般邪门的巫术他都信了,遗体凭空消失还称得上奇?前番周连亲信“尸身”在人来人往的寻芳楼前没了影,不就是先例?

  对宁佳与的质疑,宁展可以列十数个反驳的理由,但嘴上顺着她:“不信。”

  “无怪那些人用私通做文章了。所谓害死常先生的凶犯好端端在牢里,落锁书房的遗体居然不翼而飞。传出去吓坏的哪里是学生而已,满朝权臣都要汗流浃背。”

  宁佳与气得想笑,遣词愈发狠辣。

  “聚众讨伐卞修远的节骨眼,死人不能提,凭空消失的死人更不能提。大伙儿全逃回家关起门躲鬼了,何来冤大头为文官冲锋陷阵?”

  “......小与,你也消消气。”

  宁展不料宁佳与会为一纸之词情绪失控。他伸出右手,以宁照例呈递,东西搁在宁佳与端起的臂弯。

  “给,步溪集镇的含桃。品评一下,有陈老伯保证的那样甜?”

  宁佳与才见过宁展让景以承噤声的路数,如何不明白宁展意图?但她真是好一阵子没吃含桃,遂用心尝了,道:“甜。”

  不待宁展放松,另一侧波澜复起。

  “可是......”景以承发怵,又直觉不对,“果如阿宁所言,常先生因信急火攻心、倒地不起,那卞世子......不真成罪魁祸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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