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宋怡扑上前,纠扯了个空,心口起伏得厉害,“你这个装腔作势的贱人——”
宋怜不听犬吠,拉着百灵走了。
出去老远,百灵心里还有恶气,“她自己脸花了,还偷拔了簪子,想把夫人的脸也弄花,夫人以后避着她一些罢。”
宋怜应了一声,转过云街,进了家酒肆,二楼雅间寻了个位置坐下,等百灵把药送去东府。
楼下两个酒博士正在斗酒,比谁家的酒最好。
“金陵美酒,芬香疏郁,多少文人雅士为之癫狂,朝中郭大人,最爱此酒,你的酒,烈归烈,却太烈,过于粗犷了。”
“要我说,还是兰陵美酒,说一句琼浆玉液不为过吧,那李常侍,路过我家酒坊,是闻香下马,寻进门来,大伙儿都看看,都闻闻,是不是琥珀流金,万里飘香。”
整个大周只有一位姓李的常侍。
宋怜心里微动,取了两粒糖糕,走至回廊边,借着木格遮挡,扬声道,“什么闻香下马,李常侍在宫里,什么样的美酒没见过,莫不是你为了倾卖你家的酒,胡乱攀扯李大人吧!”
堂下人听了,立时都抬头,又连连称是,“对啊对啊,瞎编乱造,谁不会!”
那酒博士受了质疑,霎时脸涨得红,“去去去,哪家的丫头片子藏头露尾,要说话也先把口里的痰吐了再说,老子用得着骗你,那李常侍就是——”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随从拉了拉衣袖,一时倒是住了嘴,有些后悔起来。
有些个贵人喜欢别人张扬自己的喜好,以便收受好处,有些则避讳,那日这三常侍饮过一盏,又连饮了一盏,按理说当是喜欢的,可坊主过后想走这条门路,却是没走通,人也再没来过。
想着那些常侍的手段,便不敢再纠扯这件事,连倒了三碗,邀看客们尝尝。
围观的人抢着上前要喝,话也就茬过去了。
宋怜留下茶钱,从另一边下楼,出了酒肆才绕到正门外等百灵,今日倒是开心的,要查这消息真不真,虽然难,却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百灵从东府回来,跟夫人耳语,“药交给积香了,夫人让女君过去一趟。”
宋怜看了看天色还早,买了些母亲爱吃的枣糕一并带过去。
宋母早早等在院门口,看见女儿,被人搀着也要迎出来,“快进来,娘给你做了水团,你快来尝尝。”
宋怜诧异,看着母亲脂粉遮不住的病容,什么也没说。
坐下来洗净了手,拿起白团轻咬了一口。
外皮雪白软糯,里头带一点甜,芝麻和栗子的香气浓郁,是宋怜爱吃的小食。
小时候她也常吃到,只是这些年,母亲病了,体弱,也常郁郁不欢,便少有做了。
她一吃便能吃出,确实是母亲亲自做的味道,吃了两个,声音含了糖,透出几分软意,“母亲这是做什么,愿意接济人便接济人,钱女儿是能赚的,不要做这些劳累的事了。”
宋母听得嗔怪,“当娘的给你做点吃的,哪里就存着要刮害你的心思。”
仔细打量女儿的神情,瞧不出不欢,可这个女儿,从来也不是把情绪挂在面上的人。
便拉过女儿的手握住,认真说,“阿怜,你回来东府罢,带着小千,跟娘一起过,娘知道你是怕柳芙,但你不要管了,回来吧。”
宋怜奇怪,细细看,母亲的眼睛也是红的,像是哭过了
,不由看向秦嬷嬷。
秦嬷嬷叹气,上前回禀,“是陆老夫人,最近往小官门户里选妾的事动静不小,采买的丫头闲聊,叫夫人听说了,发了好大一通火。”
宋母眼里泛起痛意,她已经吃够了妾室的苦,也知道女儿心里是极其厌恶妾室的。
以女儿的性子,若不是有她拖累,是宁愿吃糠咽菜,也不会留在陆家的,这次她语气坚定了很多,“阿怜,你来东府,陪娘。”
宋怜心里生暖,反盖住母亲手背,笑道,“那母亲可要收拾好屋子,陆宴当真娶妾,女儿就搬过来了。”
宋母见女儿应了,喜笑颜开,连声唉唉应着。
秦嬷嬷知道大女君性子与夫人完全不同,便是有了妾室,也绝不会有一样的路,却也什么都没说,只准备了母女俩爱吃的菜,又做了几样小点心,带回去给三女君。
从隔壁小院出来,天色已经晚了,宋怜同百灵绕了一条街,租了辆马车回府,快过朱雀街时,听到有耳熟的声音,掀帘去看,只见一辆竹帘马车从旁而过,车驾上驭马的马夫,身着武士服,正是那日医馆里碰到的随从侍卫。
百灵见夫人瞧着那马车,迟疑问,“夫人认识么?”
两辆马车越行越远,宋怜松下了手里抓着的车帘,“回府罢。”
这次是天子设宴,为世子送行。
马车直接进了国公府,停到松柏院前,高邵综从马车里下来,吩咐侍从去备凉水,声音带着沉哑,神情却是森冷冰寒的。
随侍言谨应声,觑一眼见主上虽衣衫整肃,脖颈却泛出不正常的红色,知道必定有异常,也不敢多问,立时去准备了。
赵岩赵石牵着马车出去,赵石摸摸后脑问,“真的没事么?三大碗鹿血,医师说酒里头还有烈物,哪个人喝了受得了,咱要不要想想办法。”
赵岩摆手,“主上说了不必管,便不必管,方才出宫路上碰到的女子都没能得逞,主上连看也未曾看一眼,可见主上定力,我们也早点去休息,明天一早便要开拔出发,快些回家一趟罢。”
言谨放好木桶,隔着屏风行礼,“世子,水备下了。”
“出去。”
关上的门阻隔亮光,一室暗色。
汗珠沿着脖颈流下,隐没进衣领,高邵综解衣,闭眼时,眼前浮现的,却是一抹披着月辉的莹白。
第20章 彼色来授魂往与之接。
灯火晃动,翳影昏暗交错,中衣解下,他理齐衣衫褶皱,叠挂架子上。
灯芯噼啪爆开轻响,骤明的火光在俊美的面容落下暗影,身躯年轻,伟岸威凛,胸膛坚硬而张力内敛,暗夜里随急乱的呼吸深浅贲起,又猛地定住。
沉肃冷峻了神情,凉水从头顶灌落,顺着脊骨下滑,冲过宽肩直背,精健腰眼。
遒劲有力的腰腹往下,怒龙虬张,悍猛不凡,鼻息间似有柑橘清香隐入夜风,更又擎鸷锢贲了几分。
闭上眼,声色形貌却越加清晰,一时色变,掌中匕首划向手臂,血流不止,脑海里纤浓身影依旧挥之不去,情难自持。
深眉邃目间骤然涌起暗色,见血封喉的刃口在手臂上硬呙下一块肉,伤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剧痛让他呼吸平顺了许多。
眸中清明,眉目间戾气也随之消散。
一时失智并无大碍,纠错便可。
人与禽兽畜生之别,便在于礼。
礼法不可废,他心愉于侧,属实越矩不该。
匕首扎入伤口,往内搅拌两分,汗珠自鬓发落下,面色虽苍冷,却已是心宁气和,高邵综提了匕首,擦干血迹收进刀鞘里,不疾不徐拭干身上的水珠,取伤药纱布包扎好手臂,收拾好屋子,在榻上躺下,阖上眼。
窗户大开,夜风呼啸灌入。
灯火落在挺直的鼻梁,冷峻沉凛的面容翳影深暗。
大周内忧外患,争得早半月起程北上,他心神只在北疆战场。
梦里却彼色来授,魂往与之接。
宋怜回府,先去主院给婆母请安,到时仆从婢女都在外院安静地候着,见她来了,纷纷屈膝行礼。
宋怜看向千柏,无声询问。
千柏上前行礼,“大人同老夫人有话要说,让我们都出来了,不许靠近。”
宋怜让大家都起来,自己也没有进去,先回了和风院书房,取出夹层里的册子,把酒一字添进去,写完收好,起身去陆宴的书架上翻找,取了几卷与温泉相关的州志,想看有没有什么神灵传说可以安在温泉山庄上。
百灵进来点了两回灯,“管家掌事过来了,想请夫人过去劝劝,主院那边老夫人突然嚎哭起来想必是出大事了。”
宋怜猜大约是纳妾的事,不想这时候掺和,管家来请,却也不得不过去。
婢子仆从都在外院候着,里面只有婆母的哭嚎。
怕殃及百灵,宋怜也不带她,自己也不当池鱼,只如上次一般,走去窗口,等实在失控了再进去。
陆宴的声音温泰如风,“母亲可曾想过,我陆家为何人丁如此单薄,增祖父尚有一位兄弟,一位姊妹,祖父只得一个兄弟早夭,到父亲这里,子嗣已经艰难了,曾有那么多妾室,也只在而立以后,有儿子一个子嗣。”
陆宴踱步上前,将坐在地上的母亲扶起来,递了干净的巾帕过去,“阿怜身体没有问题,母亲不愿意承认,事实也是如此,是儿子不能生了。”
陆母不愿相信,接了帕子依旧嚎哭不止,“再难不是也有你了么?是不是宋怜,是不是她表面答应纳妾,实际是个坏心的,缠着不让你纳妾,你让她来,孝字大过天,娘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