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世道对我不公,那我就将这世道,捅出个窟窿来!”
他说着说着,一股血腥味儿一下子从胸腔蔓延进了肺腑,引出喉咙里一阵嗽意。他勉强定下声音,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晏澄洲跪直了身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黯淡的眸光渐渐涣散,一滴血泪竟从他的左眼淌了出来。
那滴泪沿着他的颧骨滑落,停在那颗朱砂泪痣上。
晏澄洲的眼泪一但决了堤,便再也抑制不住。他跪在榻上,哭得浑身颤抖,像个茫然无助的孩子。
忽然,一只小手伸到他面前,轻轻拭去了他眼角的泪。
他身子一颤,微微睁开了眼。
“哥哥,你别哭了。”
小姑娘嗫嚅着,轻柔的指尖摩挲着那颗殷红的泪痣,动作小心翼翼。她睁着一双水润的杏眼,朱唇紧紧抿着,似乎有一些紧张。
晏澄洲的喉咙微滚,黑漆漆的眸子紧盯着她。
小姑娘支起身子,下巴仰了起来,甜软的唇瓣贴上他的唇。
她费力地撬开他的齿关,带着讨好的意味,舌尖试探性地往里钻。
晏澄洲的呼吸骤然沉重。
下一刻,他狠狠扣住她的后脑勺,霸道的唇舌重重碾压下来,半点不容她抗拒。
男人铁铸般的双臂紧紧缠上她的腰肢,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想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秦淮月的唇瓣被他吻得发麻,在他强势的攻势下渐渐泄了力气。她闭上眼睛,全凭本能地回应他的亲吻。
晏澄洲抱紧了她,薄唇翕动,在她耳畔喃喃道:“月儿,小月儿……好妹妹,我的好妹妹……”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是在蛊惑自己:
“小月儿,晏家没了,我爹娘也没了,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了……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晏澄洲深深吻住她,“不要跟顾云凌走……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好。”秦淮月眼中噙着泪花,抱紧了他的脖子,“我不走,我不走……我陪着哥哥,永远陪着哥哥。”
晏澄洲弯了眉眼,不由得破涕为笑。
-------
光阴迅速,又值春日,随着京郊西山外一声清越的鹤鸣,上京沉积多日的皑雪终于在这一日化尽。
小山别院中,晏澄洲端端坐在正
首的檀木圈椅上,笑盈盈地看着眼前三位打扮低调的来客,荀广德,郑俞,张希真。
今年开春,贾韫便请人将那几间被秦淮月烧毁的屋子重新修过一遍。正厅中陈设着一张小香梨嵌山水纹大理石面四方几,几上置几个青釉瓷盏,里头盛着碧绿的茶汤,升腾起阵阵氤氲的白雾。
晏澄洲将杯盏推到几人面前,笑道:“三位大人,这是上好的庐山云雾。本侯最近身子欠安,便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荀广德哼笑一声,“靖远侯不必再客套了,长话短说吧,你叫我们来此处,究竟有何目的?”
晏澄洲挑眉,仰头将盏中的茶饮尽,“叫几位大人来,自然是有事相求。”
“这几个月,京中的情况,想必几位大人也知道。并州、冀州水患一直得不到根治,兖州的瘟疫更是火上浇油,眼下社稷有难,陛下下令减免这几州的赋税,好减轻百姓的负担。只是这空缺的银子就平摊到了几位大人身上,想必几位大人心中定有许多怨言吧。”
荀广德、张希真的脸色皆是一白。
郑俞抿了一口茶,平声道:“能为陛下分忧,是我等分内之事,哪来什么怨言一说。为朝堂社稷出力,在下心甘情愿,侯爷不必妄加揣测。”
“哈!郑大人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恐怕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吧?”
晏澄洲唇边掠过一抹嘲讽,“本侯记得,郑大人的父亲与贺老将军曾有同袍之谊,两人是拜过天地结过义的兄弟。贺将军去世后,贺衍却忌惮郑老将军的赫赫战功,上书举荐花甲之年的郑老将军出征西凉,害得他中了西凉的暗箭,最终战死沙场,郑大人难道忘了?”
郑俞听他直呼贺衍的名字,又轻描淡写地抖出了当年的旧怨,不禁心下一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荀大人”,晏澄洲觑了荀广德一眼,“上个月,您的弟弟在城中的望江楼喝酒,一不小心喝过了头,随口道了几句贺衍的不是,便被桓峥那厮抓进了天牢,若不是您塞了银子进去,只怕令弟现在已经去阎王殿报道了。”
说到此事,荀广德不由得捏紧了茶盏,“哼!那姓桓的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是贺衍跟前的一条狗,也敢拿着鸡毛当令剑!我二弟被他折磨得不成人样!若是叫他落在我手里……”
说到一半,他才觉一时口快,忙不迭刹住了话脚。
“至于张大人,”晏澄洲望向张希真,“若本侯猜得不错,您就是张太傅的堂兄吧。”
张希真绷紧了唇。
“张太傅秉官公正,为人耿介,可惜着了那贺衍的道,呵,关节作弊,简直是荒唐至极。”
“可怜张太傅一腔忠心,全心全意辅佐幼帝,就这么含冤入狱,惨死牢中。”
晏澄洲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三人的神色,“实不相瞒,当年幼帝身死一事,其实另有隐情。”
张希真瞪大了眼睛。
“张太傅下狱后,幼帝也被贺衍幽禁起来,不过半月,便被赵椿下毒杀害,而赵椿正是受了贺衍的指使”,晏澄洲冷笑道,“当时贺衍推出来的替罪羊,正是我的伯父晏守川。我伯父一生戎马倥偬,最后却被贺衍使诡计害死。”
“贺衍害死我伯父,此仇不共戴天!诸位,不止是我们,京中其他世家也对贺衍满怀怨恨。如今他已经是个靠喝药续命的病骷髅,我们不如杀进皇宫,把这业畜这拉下銮座,将这冤债好好与他清算!”
张希真等人心下皆是一惊。
半晌,郑俞沉声道:“靖远侯,贺衍可是你的内兄,你们二人脱不了干系。就凭你的一面之词,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晏澄洲拧着眉道,“当年,我可是亲眼看着我伯父被他凌迟!五年来,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为他报仇。我唯一的亲人被他害死,我与贺衍可是有血海深仇,几位大人,难道你们竟怀疑我会拿这个来诳你们吗?”
荀广德的目光狐疑地在他脸上逡巡。
晏澄洲脸上尽是愤懑,眼中隐隐带着悲凉,不似作伪。
荀广德摇了摇头:“就算杀了贺衍又能怎样?江皇后只诞下一女,先帝也没有其他子嗣,此事也太冒险了。”
他们总不能推翻贺衍,拥立晏澄洲当皇帝吧?
晏澄洲直视着他的眸子:“先帝唯一的皇子,此时正在我靖远侯府中。”
“你说什么?!”三人大惊失色。
张希真紧蹙着眉:“江皇后生的,难道不是个公主吗?怎么好端端的,又成了皇子?”
“江皇后若生下皇子,贺衍必会对其不利。所以,我从宫外找了个女婴替换皇子,对外宣称皇后诞下公主。而真正的皇子,已经被我暗中送入侯府。”晏澄洲眸光轻闪。
“小皇子长相神似先帝,诸位只要看上一眼,便知他是先帝亲子。再不济,可令江皇后滴血认亲,确认皇子身份。我等打着扶持幼帝的名号,恢复闻氏正统,朝中又有谁敢置喙?”
三人听了这一番话,心中的怀疑便由七分转为了三分。
虽然心里有了底,但他们仍然下不定决心。他晏澄洲是什么人物?偷奸耍滑、抓乖卖俏的积年,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嘴上说的有鼻子有眼,谁知他是不是和贺衍串通好了,给他们几个下了个套,就等着他们往里钻呢。
见几人仍是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半天拿不定主意,晏澄洲的脸色沉了下来:
“诸位大人都是大雍的肱骨之臣,难道要看着贺衍那病骷髅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如今,本侯已有了万全的打算,就等着几位大人的这一把东风,你们的父兄、好友已经受尽了欺压,还要忍辱偷生到几时?”
荀广德辩解道:“侯爷误会了,我们也想扳倒姓贺那小子。只是如今水患、瘟疫频仍,朝廷下发的俸禄也缩减了,我们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实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郑俞也连忙道:“是呀,我们实在是有心无力。”
晏澄洲大笑:“几位大人手里有多少兵,多少钱粮,本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荀将军,本侯没有记错的话,你好像有一千亲兵,驻扎在城郊的鸿鹄沟吧。私蓄部曲,这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啊。”
荀广德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他的亲兵一向行事低调,晏澄洲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郑将军”,晏澄洲薄唇一扯,“令尊去世后,你也被贺衍排挤出京,贬为弘农郡守,直到三年前才回京。在弘农这些年,您应该积攒了不下万两银子吧?”
郑俞暗暗咬紧了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