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红莲_灼苒【完结】(98)

  晏澄洲冷笑,“几位大人,还不肯与本侯合作吗?”

  “届时入宫擒拿贺衍,你们出兵出钱,本侯在前面打头阵,不劳几位大人出面。此事成了,你们便有勤王之功。日后皇子登基,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若是不愿——”

  他话锋一转:

  “那本侯,就只能将几位大人的私事上报朝廷了。”

  荀广德、郑俞、张希真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话可说。

  看来他们是不得不上这条贼船了。

  第76章 婆娑寸心(二)你把我害得好苦,好苦……

  子时中夜,漆黑的夜空中兀自挂着一轮银钩小月。宫中已落了宵禁,唯有养德宫的楹窗里透着些许幽微的光亮。

  贺衍坐在描金彩漆的雕花桌案前,一双眸子黯淡无光,在烛火下在看兖州太守令人快马加鞭送上来的文书。

  忽然,他嗓子里竟起了一阵痒意,引出胸口的一阵闷疼,不由得掩着口咳嗽起来。

  贺衍咳着咳着,眼里不禁闪出了泪花,气息乱得愈发厉害。

  “陛下!”咳嗽声惊动了站在殿外侍奉的赵椿,他忙碎步跑进来,给贺衍递上一杯水,“您的嗽疾又犯了?可要奴才去请太医?”

  “咳咳……不必。”贺衍摆了摆手,脖子一梗,费力地咽下一口津涎。

  赵椿面含担忧,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帮他

  顺气:“陛下沉疴缠身,不宜过分操劳,时辰不早了,您还是早些安置吧。”

  “赵椿。”他忽然正了神色,仰起头来,目光如剑般刺向赵椿,仿佛要将他看穿。

  赵椿打了一个寒战,俯下身子道:“奴才在。”

  “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赵椿忙道:“回陛下的话,从奴才进宫算起,已经十三年了。”

  贺衍唇边泛起一抹冷笑,暗暗攥紧了拳。

  “赵椿”,他嗓音暗哑,眼底暗流涌动,“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帮靖远侯做事了?”

  赵椿帮他拍背的动作一顿,不由得僵在原地。

  贺衍打量着他的表情,坐实了心中的怀疑。

  从闻熙被吊死的时候,他就起了疑心。

  赵椿向来胆小如鼠,对自己言听计从,吊死一国之君这么大的事,没有自己的命令,他绝不可能擅作主张。

  除非,他给自己找了个新主子。

  贺衍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待你不薄。”

  “是。陛下待奴才不薄。”赵椿笑了笑,“陛下啊,您也莫怪奴才,奴才当年,可是冒着天下之大不讳,帮您除掉了您的眼中钉、肉中刺。不仅弄死了小皇帝,还赔上了晏守川一条命。”

  “该报的恩,奴才也报了。只可惜,如今,您手里已经没什么实权了。奴才一家人的性命都被靖远侯捏在手心里,两两权衡,终究还是奴才的家人更重要。换做是您,应该也会这么选吧?”

  贺衍怒极反笑,“反了……咳咳,反了天了!来人,来人呐!”

  他声嘶力竭,对着殿外吼了好几声,也没有一个人进来。

  贺衍的心一沉,双手无力地垂下,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已经明白,自己大势已去,今夜,就是他的亡命之时。

  下一瞬,一阵狂风席卷而来,挟着排山倒海之势,猛地破开养德宫的殿门。

  风声猎猎,裹挟着雨珠肆意涌入,丝丝凉意瞬间在殿内蔓延开来。

  一个身影披星戴月,缓缓出现在殿外的玉墀前。

  他身量极高,一身暗色衣袍被风吹得肆意翻卷,廊下灯影微微摇晃,映照出他袖口和衣摆大片大片的玄金蟒纹。

  那身影越来越近,几步跨进殿内,行走间带着极盛的威压和侵略感,令人不敢直视。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锃亮的剑身微转,倒映出那张冷峻阴郁的脸。

  殿外,无数披着甲胄的士兵如同一道屏障,将养德宫四面包围,寒光剑影交织,泛出森然的冷气。

  贺衍脑中一轰,心头一阵绞痛,五脏六腑像被一把利刃狠狠劈开,无边的绝望和恐惧顷刻将他吞没。

  赵春微微抿唇,悄无声息地退下。

  晏澄洲提着剑进殿,径直向贺衍走来。他眼眸漠然阴翳,唇线紧绷,抬脚狠狠踹在贺衍胸口。

  贺衍闷哼一声,身子向后仰去,滚了几圈,狼狈地趴倒在地。

  晏澄洲唇角微微翘起,视线俯落,带着讥诮的笑意,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鱼。

  贺衍咳了几声,勉强压下嘴里的血腥味儿,伸出一只手,艰难地去够身边的匕首。

  一只玄色皂靴却狠狠踩上他的手背,足下发力,重重地碾了几碾。

  贺衍的指骨一阵脆响,剧痛从指尖传来,十指连着心,他疼得眉头紧蹙,唇边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痛吗?”晏澄洲冷笑,用剑轻轻刮了刮他的指。

  贺衍已痛得恍惚,额间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儿。

  晏澄洲卸睨着他,“当年,晏守川死的时候,比你现在要痛上千倍万倍。”

  “呵”,贺衍垂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晏筠,倒是我小瞧了你。”

  他挣扎着抬眼,上方的男人已全然褪去了恭敬和谦卑,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毫不掩饰嗜血的欲望。他双目猩红,眼中烧着积攒多年的痛苦和仇恨,那赤焰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晏澄洲咬紧了牙关,狠狠盯着地上的贺衍,恨不得把他的骨头都嚼碎。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快意,“你把我害得好苦,好苦啊!”

  “五年,这一刻,我等了五年。”

  他猛地拔出剑,直指贺衍:

  “我的爹娘,祖母,兄弟,全都因你而死!还有晏守川,五年前,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你们一刀一刀地剐了他,看着你们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你知不知道,那一天,我恨不得替晏守川去死。可是我得活着,我要活着,把你们所有人,一个个全都送进地狱!!”

  他声声泣血,将下唇咬出了血痕,厉声道:

  “五年前,你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我要你全都还给我!”

  贺衍沉默了半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捂着胸口,笑得无比畅快,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晏澄洲怒意更甚,握着剑的手隐隐发抖:“闭嘴!你给我闭嘴!”

  贺衍扬起唇角,阴恻恻的眼眸逼视着他:“是,你伯父是我害死的。可你爹娘、祖母和弟弟,那是江嵩下令杀的,与我一点干系也没有!”

  “还有月儿!”晏澄洲怒到极致,声音不住地颤抖,“那日在将军府,你那一剑,要了她半条命。”

  “哈,你居然在外面有人。”

  贺衍冷嘲,“早知那日,我就该多刺几剑,叫她死绝了,死透了!”

  “晏筠,我笑你这个样子,真是可怜!哈哈哈哈……一个人忍辱负重钻营了五年,就算杀了我,又能怎样?你的爹娘、伯父再也回不来了!你还是一条丧家犬!哈哈哈哈,你要我还给你,我能还你什么?”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

  晏澄洲顿时勃然大怒,双目因充血而烧得通红。他紧紧掐住贺衍的脖子,恨不得把他当场掐死。

  贺衍脸色涨红,颈间青筋暴起,一边笑,嘴里一边溢出鲜血:

  “晏筠,这一局我输了,你也输了。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回家了吗?哈哈哈,你回不去了!晏家已经亡了!哈哈哈哈哈……”

  晏澄洲目眦欲裂,近乎疯癫地吼道: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闭嘴啊!”

  贺衍脸上血色尽去,全身的力气都松散下来,无力地闭上眼睛:“我的命……你拿去,晏、晏筠,你只答应我一件事”。

  他费力地握住晏澄洲的剑,“别杀秋娘……别杀她,你放过她吧……秋娘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秋娘她那么爱你,你、你们是结发夫妻啊……”

  晏澄洲眼神淡漠,“我会留她一条命。”

  说完,他手腕一转,手中的剑,狠狠刺进贺衍的胸膛。

  哧的一声,晏澄洲将剑猛地拔出,顿时鲜血四溅。

  他双目烧得通红,一剑又一剑地往下刺。贺衍胸前的衣襟被他捅得破破烂烂,殷红的血不断渗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天青色地毯。

  几十剑下去,贺衍已经被他捅成了筛子,肠穿肚烂地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没了声气儿。

  那一双眸子仍然睁着,眼中似有哀求、似有怜惜,更多的还是冰冷的嘲讽。

  死不瞑目。

  晏澄洲冷笑一声,一剑劈过去,生生剜下了贺衍的眼珠。

  满心脏污的人,不配享受光明。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阖上眸子,仰头长吟了一声。

  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廊下,赵椿竖着耳朵,静立在玉墀前,仔细听着殿里的动静。

  待里头没了声响儿,他心头一颤,忙控背躬身,垂下视线,恭敬地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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