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深吸了口气,“我给你唱首歌吧。咳咳……山有木兮——”
晏澄洲冷眼瞧着她,“你跑调了。”
贺秋娘愣在原地。
她怎么能跑调呢……
好丢人啊!
贺秋娘快要哭出来了,白净的脸蛋儿憋成了猪肝色,心里又急又气,双手在身前扭绞着。
晏澄洲四下望了望,恫吓她道:“再不走,你哥哥就要来了。”
说完,便要拉着她走。
贺秋娘被他扯得跌跌撞撞,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边走,嘴里一边语无伦次地蹦出一串话:“那个,晏筠我……我,我喜喜喜欢你晏筠!!”
晏澄洲倏地顿住脚步,一下子把她的手甩开了,接连退后了好几步,用一种见鬼了的眼神望着她。
贺秋娘揉着眼睛,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是真的喜欢你!”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面前站着的是她喜欢了很久的人,明明嘴里说着表白的话,贺秋娘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我……我跟我哥哥说了,他他……他要把我……许配给你……我,我很开心!”
“你,你愿不愿意娶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泪水涟涟,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仿佛他不答应,她就当场哭晕在这里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晏澄洲欺负了她。
晏澄洲沉默。
贺秋娘见他不答话,嚎啕着哭得更厉害了。
她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痛痛快快地哭过。
她心里恨恨地想,要怪就怪晏筠,谁叫他刚才说她跑调的。
“晏筠?”
两人身后响起晏守川的声音。
贺秋娘吓了一大跳,泪眼模糊地看着身后的人。
晏守川眼神复杂地望着二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晏澄洲低声唤道:“伯父。”
贺秋娘抿着唇,哆嗦着往晏澄洲身后躲。
晏守川却认出了她,迟疑地道:“贺小姐?”
贺秋娘垂下眸子:“晏、晏将军……”
晏守川道:“你哥哥派人来接你了,就在不远的端阳门那儿,贺小姐还是快出宫吧,别让令兄等急了。”
贺秋娘点点头,埋着头飞也似的逃跑了。
晏澄洲看向晏守川:“您怎么也来了?”
晏守川苦笑:“贺衍让我也进宫,陪你一同看着小皇帝。”
晏澄洲颔首,双膝蓦地软了下来,脊背贴着栏楯,身子缓缓滑落。
晏守川在他身边蹲下,双瞳如同深潭一般幽邃,低声问道:“刚才贺小姐来,同你说了什么?”
晏澄洲垂下视线:“贺衍要将贺秋娘许配给我。”
晏守川愣了半晌,道:“这……这是贺衍的意思,还是贺小姐自己的意思?”
晏澄洲的眼神空茫:“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转头,眸光与晏守川相接:“你觉得我该如何?”
晏守川默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伯父没什么好说的。你明年便要及冠了,这门婚事成与不成,全看你自己的意愿。”
晏澄洲冷笑:“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昔日在金陵,晏守仁给他物色了那么多门亲事,晏澄洲通通给拒了,什么名门贵女他没见过。贺衍陷他们晏家于不义,害他
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要他娶贺衍的妹妹,岂不是踩着晏家人的尸骨上位?
想到此处,他心上便如同着了一箭,引出胸口一阵闷疼,脊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晏守川伸手抚上他的背,轻轻给他顺气儿,“晏筠,你还好吗?”
晏澄洲声音嘶哑,眸光暗了下来:“放心,我没事儿。”
他赫然起身,几步迈下踏跺,“我出去走走,你别跟上来。”
光影徘徊,大片云影在地面上铺开。晏澄洲垂着头,藏在袖下的手紧紧攥着,眼眶有些发潮。他连忙仰起头来,把眼底的泪意憋了回去。
想到今日贺秋娘的表白,他心里越发烦躁,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花园中。
忽然,一阵细弱的抽泣声飘进了他的耳朵,晏澄洲蹙起眉尖,这声音听上去有些熟悉。
他眯起眼睛,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榆柳浓荫下,跪着一个佝肩塌背的小太监。他耷拉着脑袋,瘦弱的肩膀不断耸动着,白净秀气的脸上全是泪水。
小太监似乎察觉到了晏澄洲的目光,僵硬地转过头来。
待看清那人的脸后,晏澄洲脑中一轰。
那人却率先恸哭出声:“大哥!”
晏澄洲耳边嗡地一声响,颤声道:“之逊!”
他跌跌撞撞地朝杜之逊跑了过去,扑跪在他面前,战嗦嗦地扶住他的双肩:“之逊!你、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杜之逊却猛地推开了他,眼圈通红:“不、不……大哥,你不该来的……我,我这个样子……”
他咬紧了下唇,上下齿关咯咯地打着颤,“大哥,什长、林昊、文朗他们……他们都死了!我亲眼看着、看着北雍人杀了他们……”
晏澄洲的脊背一寒,“之逊,你先别哭,先别哭……好好把事儿说清楚。什长他们……还有你,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之逊的睫羽颤抖着,捂着脸缩肩痛哭起来:“大哥,我没脸见你,也没脸见什长他们了……”
那日,北雍人把牢中的南邺俘虏提了出来,押到刑场上,他们找了一百个弓箭手,准备放乱箭射死杜之逊等一干南邺人。
杜之逊吓得六神无主,躲在王济等人的身后瑟瑟发抖,却也因祸得福,北雍人的乱箭没能射得死他。屠杀结束后,狱卒狞笑着上来挨个补刀,杜之逊胸口被砍了一刀,疼得晕死了过去。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片乱葬岗中,他侥幸不死,本想回宫中找晏澄洲,却误打误撞被人牙拐卖,去了子孙根送进了内廷。
杜之逊哭得浑身颤抖,忍不住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大哥,我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么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我——”
“之逊,别哭了!”晏澄洲低喝一声,扶住他的肩,一字一句道:“你流再多的眼泪,什长他们也回不来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为什长他们报仇。”
杜之逊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可是大哥……”
晏澄洲的眼瞳暗沉,如一滩死水:”之逊,我们已经不是孩子了。晏家倒了,你既叫我一声大哥,除了晏守川,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许自苦,也不许做伤害自己的事,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你听到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道:“你不要怕,我会想办法把你从宫里接出来,万事都有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之逊,你要相信我。”
杜之逊看着他的眸,哑声道:“大哥,我信你。”
第69章 红莲千劫(一)殿中,闻瑛躺在龙榻上……
殿中,闻瑛躺在龙榻上,茫然地睁着眼睛。
他睡前,晏澄洲还站在他身边吹笛子,怎么醒来时却不见他的踪影了?
闻瑛从床上坐了起来,趿着鞋子下榻,揉着眼睛向殿门走去,“有人吗?晏筠?晏筠呢?”
晏澄洲推开殿门进来,“陛下,臣在这儿。”
闻瑛道:“你上哪儿去了?怎么也不同朕说一声?”
晏澄洲微笑,蹲下来道:“臣觉得殿里闷,方才出去走了一阵。臣看陛下已经睡着了,不忍心扰陛下清梦,所以就没作声。”
闻瑛吸了吸鼻子,“哦,朕不怪你。”
晏澄洲示意晏守川上前来,微微一笑:“陛下认得他吗?”
晏守川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子投下一片阴影,将闻瑛整个儿人都给罩住。
闻瑛却一点儿也不害怕,兴奋得两眼放光,“晏将军!”
晏守川面上挂着慈和的笑:“陛下。”
闻瑛注意到,晏守川的腰间别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他不禁伸手,好奇地戳了戳,“这是什么?”
晏守川解下皮囊,从里头掏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出来:不倒翁、摩喝乐、鸡毛毽子……闻瑛趴在地上,兴致勃勃地将那些小玩意儿放在手上摆弄。
晏澄洲笑了。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玩腻了的东西,北雍尊贵的小皇帝却像是头一次见,拿起来就舍不得放下,稀罕得不得了。
晏守川咧着嘴笑:“陛下喜欢吗?”
闻瑛捧着一个摩喝乐,点头如啄米:“喜欢!朕喜欢!”
晏守川摸摸他的头:“陛下喜欢的话,就都拿去吧。”
闻瑛眼睛:“真的吗?晏将军可不能骗朕!”
晏守川笑道:“这些本来就是打算送给陛下的。”
晏澄洲在他身边坐下,挑眉道:“臣可以陪陛下一起玩儿吗?”
闻瑛大方地将摩喝乐递到他手里:“可以啊。太傅说了,好东西就是要分享的。”
晏澄洲愣住:“张太傅还会同陛下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