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瑛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太傅他老人家也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不近人情。教完功课,他有时候也会准朕去御花园玩一会儿呢……”
晏澄洲很是意外,在他的印象里,皇帝的太傅肯定是那种留着山羊胡须,满口圣人经典的老学究。没想到张太傅居然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说到张太傅,闻瑛有些迟疑:“晏筠、晏将军,你们知道太傅现在怎么样了吗?大将军没有为难他吧?”
晏澄洲和晏守川面面相觑。
张太傅前几日被贺衍下了狱,此刻正在牢中受皮肉之苦。
闻瑛很聪明,见二人不答他的话,瞬间红了眼眶。
晏澄洲默了默,“陛下不必担心,清者自清,张太傅秉官公正,身正不怕影子斜,肯定会没事的。”
闻瑛苦笑,“嗯,太傅一定会没事的。”
……
陪着闻瑛玩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天光敛尽,晏澄洲才有了喘息的空当。
趁着晏守川给闻瑛讲军中的趣事,他悄悄出了殿,在廊下的丹墀前站定。
夜色如墨一般浓稠,当头一轮明月,如辉的月光斜斜地晾在皇宫的琉璃瓦上。
晏澄洲仰头看着头顶的天幕。只见黑黝黝的夜空中,一道银河横贯天幕,四周万千星子明灭,璀璨夺目。
据说人死后,会变成一颗星星,永远地住在天上。
今夜这么多星星,不知道他的爹娘是哪一颗呢?
耳畔忽然响起贺衍低哑惫懒的声音:“晏小公子,好兴致啊。”
晏澄洲倏地回头。
贺衍面上挂笑,负手迈上白玉砌成的踏跺。
晏澄洲垂首行礼,“将军。”
贺衍笑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晏澄洲悄悄抬起眼帘,斜睨了他一眼,贺衍嘴角噙着温和的笑,脸上端的是一派气定神闲,丝毫不提贺秋娘今日偷偷入宫之事。
贺衍走到他身旁
,斜斜倚靠在白玉雕成的栏楯上,“说说看,今日陛下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晏澄洲敛着眸,“今日早晨,陛下在殿中闹了会儿脾气,打碎了些器皿;臣进殿陪陛下用过午膳后,给陛下吹了会儿笛子,陛下便歇下了。下午伯父进宫后,和臣一起陪着陛下玩了会儿,之后就再没别的了。”
贺衍托着下巴,“哦?那陛下说了些什么?可有埋怨在下这个乱臣贼子?”
晏澄洲面容端凝:“并无。”
贺衍哈哈笑道:“晏筠,你不必替陛下打掩护。一个八岁的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竟然没有半点怨言,这话说出来谁信呢?”
晏澄洲咬唇。
“你不愿说实话也无妨,你只需要继续陪着陛下玩儿,他想干什么都可以,不出寝殿就行。”
“今日你做得很好。我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贪玩一点儿、平庸一点儿也无所谓,可千万别太聪明。在这宫里,聪明人可活不长。”
晏澄洲凝眸望着他,一言不发。
贺衍笑道:“罢了,过几日我再来看皇帝。”
他转身拂袖而去。
晏澄洲回到殿中时,闻瑛已经趴在晏守川的膝上睡着了。
晏守川抬头看向他,脸上浮现出温柔之色,压低了声音道:“你小的时候,每到夏天的晚上,我也像这么抱着你,同你爹娘一道,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那时候还没有安哥儿。”
“你呀,根本不会数数,天上有几颗星星都数不清楚,每次数着数着,就趴在我身上睡着了。我当时就在想,这孩子真是笨死了,得给他请个算数先生……”
晏澄洲听着晏守川絮絮叨叨,不由得红了眼眶。
他哽咽了一下:“好了,快把陛下放到床上去睡吧。他折腾了一整天,这会儿肯定累了。”
晏守川点头,轻轻抱起闻瑛,放到了龙床上。
过了腊八,便是新岁。
朔风一日比一日紧,上京竟连夜飘起了鹅毛大雪,蓬蓬然如絮般在空中飞舞。
除夕这日,新雪初霁,是难得的晴天。
雪水沿着碧瓦流下,凝成一条条冰挂,在日光下泛着冷莹莹的光。
闻瑛裹着狐皮大氅,小小的身子被雪白的绒毛包裹,越发显得稚嫩。
他掩着口打了个哈欠,乌黑明亮的眼睛望向晏澄洲:“晏筠,你说,今日大将军会让朕出去吗?”
晏澄洲不置可否,摸了摸小皇帝的脑袋。
今日是除夕,宫中设了夜宴。这会儿贺衍应该在帮着太后操持宫宴,哪里会管小皇帝的闲事。
闻瑛失望地托着腮,眼底浮现起一片落寞,嘟囔着说:“除夕哎,多热闹啊,他们倒是在外边儿快活,朕却只能孤孤单单地呆在宫里。”
晏守川笑道:“我们在这儿陪着陛下,陛下就不孤单了。”
说着,他拍拍自己的胳膊:“陛下,您来。”
闻瑛眼睛亮了亮,踮起脚尖,两手抱住晏守川的胳膊。晏守川轻轻一抬手,闻瑛的双脚便离了地,悬在空中晃晃荡荡。
晏守川笑着转了一圈,闻瑛又兴奋又紧张,牢牢地抱着晏守川的手臂,忍不住欢呼起来。
晏守川一时间掌不住笑,很快便将闻瑛放了下来。
闻瑛咧着嘴咯咯直笑,晏澄洲怕他着凉,忙拿了帕子给他揩汗。
闻瑛累了,顺势倚进了晏澄洲的怀里,眼神亮晶晶:“晏筠,明日就是新元了,大人是要给小孩子红封的。你是大人,也应该给我包个红封。”
晏澄洲哭笑不得,“陛下乃是一国之主,天下的好东西都是陛下的,哪里还用得着臣给的红封?”
闻瑛不高兴地仰头:“可是,每年除夕,我父皇母妃都会给我红封的。”
晏守川笑道:“陛下,我这侄儿小气得很,比不上我大方,他不肯给陛下红封,我把他的那一份儿也给出了。”
闻瑛哼哼:“还是晏将军最好。”
晏澄洲瞪了晏守川一眼,“为什么我小的时候,你没给过我红封?”
晏守川理直气壮,“你也没问我要。”
晏澄洲哼笑一声,懒得跟他计较。
闻瑛好奇地问:“晏筠,你们南邺过年,也要收红封吗?”
“收的。我们过年的时候还要吃年糕,为了讨个节节高的彩头。”
闻瑛道:“我们大雍不兴吃这个,都是吃饺子。听宫里的太监说,民间再穷苦的人家,到了除夕这一日也会煮上一盘饺子,一家人分着吃,每个人就只能吃那么两三个,可馋死人了。朕每次吃,都是吃一盘的。”
他老成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人给朕煮饺子。”
晏澄洲道:“肯定会有的。陛下是皇帝,家家户户都能在这一日吃上饺子,没道理陛下却吃不上。”
闻瑛望了望窗外,小脸露出些许惆怅:“马上就要天黑了,他们会把饺子给朕送来吗?”
晏澄洲揉了揉他的发顶:“快了。”
他嘴上说着“快了”,可直到夜色渐浓,也没见有谁送饺子来,只有赵椿端来的一碗红枣金丝粥和几道小菜。
闻瑛兴致缺缺,胡乱吃了几口,便躺到床上去了。
殿外冷飕飕的风一阵一阵地刮,雪粒被搅合地窜来窜去,就像灯下乱蹿的飞虫。
闻瑛蜷缩在被子里下,小脸捂得红彤彤的,像是打了霜的柿子。
殿内烧着炭,闻瑛不禁有些热,忍不住把手脚伸了出来。
晏澄洲将他的细胳膊细腿塞了回去,循循道:“陛下,仔细着凉。”
闻瑛难耐地翻了个身,“晏筠,我睡不着。”
除夕本该是守岁的日子,往年这个时候,闻瑛都是跟着其他皇子公主守在宗庙里的。
“那陛下要起来,再玩一会儿吗?”
闻瑛摇头,“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晏澄洲神色淡淡,嗯了一声,“陛下想聊些什么?”
闻瑛想了会儿,道:“你是南邺人吧?朕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南邺,你能同朕说说,你们南邺是什么样的吗?”
晏澄洲的眼神暗了下来,“南邺啊,可要比北雍暖和多了。冬天没有北雍这般冷,下雪也下得迟。像我们江南,要到腊月中旬才会下雪。”
接着,晏澄洲又分春夏秋三季,将他儿时在金陵玩耍的趣事细细说与闻瑛听。
春水迤逦,垂杨荫道;夏荷葳蕤,红艳凝香;秋日桂子飘香,冬日薄雪婉媚……
闻瑛听得入迷,将双手枕在脑后,不禁心驰神往:“有朝一日,朕一定要渡过长江,到你们南邺去看看。”
晏澄洲苦笑,“陛下,天儿也不早了,早些睡吧。”
“哦。”闻瑛揉了揉空瘪的肚子。他这个年纪正是抽条长身体的时候,晚膳吃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不顶用,没一会儿就消化光了。
晏澄洲听见他肚子里的动静,唇边泛起笑来:“陛下可是没吃饱?”
闻瑛泄气似地仰倒在床上,气愤地攥紧了拳头,“都怪贺衍那个混蛋,竟敢以下犯上!把朕关在这里,走也走不掉,死也死不了,连盘饺子都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