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澄洲点了点头。
赵椿给守在殿门外的两个士兵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慢条斯理地解开兽首门环上挂着的铁锁,推开殿门,放晏澄洲进了殿。
晏澄洲抬步跨过门槛,向殿内望去。
各种名贵瓷器的碎片撒得满地都是,闻瑛红着眼,瘫坐在绣着如意云纹的地毯上,拳头捏得紧紧的,正兀自抹着眼泪。
“陛下。”晏澄洲在闻瑛的身边蹲下。他的声音十分柔和,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闻瑛揉着眼睛,愣了愣道:“晏小公子,你怎么进宫来了?”
他怔怔地看着晏澄洲身上的朱红衣裳,“你成太监了?”
晏澄洲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当然不是太监。可如果告诉皇帝实情,他要是追究起来,自己真成太监了怎么办?
他于是岔开话题,垂下眼睫:“晏筠已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唤臣的名字即可,不必再称臣为公子。”
闻瑛仰起头,专注地看着他,问道:“是贺衍把你送进宫的吗?”
晏澄洲眸光黯了黯,垂首表示默认。
闻瑛一下子变得紧惕起来,“他叫你来做什么?”
晏澄洲道:“陛下一人住在宫中,身边没什么玩伴,大将军害怕陛下无聊,所以特地将臣送来给陛下解闷。”
这话说得中规中矩,闻瑛自然不信,但现在他确实缺一个解闷的人。
他被贺衍软禁在宫中,除了平时给他送一日三餐的宫人,就只有赵椿等近身侍候的太监。这会儿见了个新鲜面孔,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苦中作乐的欢愉。
晏澄洲扶住闻瑛的胳膊,试图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轻声道:“地上凉,陛下仔细冻着了。”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硬热的肌肤下脉搏跳动,闻瑛鼻子一酸,反身扑倒在晏澄洲怀中。
晏澄洲愣了愣,抱着他的手微微颤抖,他现在只是一个“太监”,这样亲昵地抱着小皇帝,实在有些失礼。
他僵硬地开口:“陛下可否先松开臣?”
闻瑛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他的脖子,泪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洇湿了晏澄洲的领子。
晏澄洲的怀抱很温暖,让人觉得安心。这让闻瑛想起了他的父皇。每次父皇将他高高抱起的时候,他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皇宫,那感觉就像升到了云端一般。
晏澄洲的胳膊有些发麻。一个八岁的孩子,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抱久了还是有些累的。
怀中的闻瑛跳了下来,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晏澄洲:“晏小公子,谢谢你,很久没有人这样抱过朕了。”
晏澄洲苦笑:“陛下还是唤我晏筠吧。”
闻瑛有些不好意思,揩了揩泪,别扭地偏过脸道:“方才,是朕失态了。你不必在意。”他板起一张小脸:“你,你不许说出去!”
晏澄洲笑道:“好,臣不说。”他蹲了下来,一双眸子温柔地看着闻瑛,“陛下用过午膳了吗?”
闻瑛摸了摸空瘪的肚子:“还没有。”这一上午,他又是哭又是闹的,别说午膳了,
连早膳都没用过。
晏澄洲温声道:“臣去给陛下拿午膳吧。”
晏澄洲陪着闻瑛一道用过午膳后,扶着他在龙榻上躺下。他解下金钩上的纱帐,将帘子放了下来,“陛下累了,不如先歇息一会儿,下午臣再叫陛下起来。”
闻瑛摇了摇头,“朕睡不着。你陪朕说说话吧。”
晏澄洲抿唇,凑近了他的榻,“陛下想让臣说什么?”
“你走近些,朕不想让别人听到。”
晏澄洲于是又往前了几步,把耳朵凑到他的脸边。
闻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晏筠,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第68章 酒晕青衫(七)山有木兮
晏澄洲愣了愣,“陛下为什么这么说?”
闻瑛的肩膀一耸一耸,抽泣着说:“只有、只有做了错事的人,才会被关起来……”他眼睛中水光打转,声音一阵哽咽:“朕只是想为大雍选拔一些真正有用的人才,朕只是想当一个好皇帝,为什么他们都说朕做错了?”
晏澄洲定定望着他,一时无话。
闻瑛双眸通红,“朕知道,以张太傅的为人,是绝对做不出徇私舞弊的事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他们却说张太傅错了,朕也错了?”
看着哭得一抽一抽的小皇帝,晏澄洲心头一酸。
这个孩子,他才八岁,就算坐上了那把人人钦羡的龙座,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罢了。
在孩子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黑白分明,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晏澄洲曾经也这样认为。只是命运给了他无情的一击,打得他粉身碎骨,让他背弃自己守了十九年的道理,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此时觉得,自己和这个八岁的孩子是一样的。
天真幼稚,举目无亲,被人指责,一事无成,自以为无所不能,到头来却把什么都弄丢了,就像一个笑话。
晏澄洲不禁伸手,轻轻抚上了闻瑛的发。
闻瑛微微诧然,“晏筠?”
“陛下没有错。”
晏澄洲俯下身子,定定地看着他的眸,“陛下不仅没错,陛下还做得很对,做得很好。错不在陛下,而在于那些不明是非的人。”
闻瑛心尖发颤,“真的?晏筠,你没骗我?”
“臣不会骗陛下。”
闻瑛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晏筠。”
晏澄洲抿住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那笑意极浅,极淡。
他道:“陛下喜欢听笛吗?”
闻瑛眼睛一亮。
晏澄洲从腰间取出一管青翠的竹笛,“臣吹笛子给陛下听吧。”
闻瑛点头:“好呀。”
晏澄洲将笛子放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笛声如同小河淌水一般,滋润着闻瑛的心田。那清越的笛音似乎有魔力,闻瑛听着听着,眼皮渐渐变得沉重,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小皇帝已然入睡,晏澄洲便放下了手中的笛子。
闻瑛睡得很沉,睫毛上还挂着些许泪珠儿。
床头两只金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盘旋在闻瑛的头顶上,眼睛是由四颗夜明珠做成的。即使是在白天,也能发出幽幽的荧光,在纱帐内晕开一片柔然。
晏澄洲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的泪,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出了殿。
贺衍给他的任务,便是照看好小皇帝,让他别再管改革选官的事,并及时把小皇帝的动向报给他。
过了一上午,将军府也应该派人来互通音信了。
晏澄洲行至丹陛,正巧看见一队太监捧着楠木托盘,缓缓往这边儿行进。
晏澄洲侧身,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一行太监从他跟前经过,晏澄洲垂首,面不改色。
最后一个个头稍矮的小太监向他走来时,他却骤然瞪大了眼睛。
小太监生了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睫毛又浓又密,皮肤白皙,朱唇嫣红,一张明艳的小脸如同芍药般动人。
这分明是个女人。
“小太监”冲他挤眉弄眼,“晏筠!你不认得我了?”
晏澄洲双眉聚攒,一把拉过她的手,扯着她往后殿走去。
绕至殿后,晏澄洲狠狠将她甩开,贺秋娘被他扯了个踉跄,险些没站稳脚跟,差点撞到旁边的栏楯。
晏澄洲脸色铁青:“你进宫来做什么?你哥哥知道吗?”
贺秋娘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抬头嗔了他一眼,娇怯怯地道:“晏筠,你那么凶干嘛?你把我弄痛了!”
少女的声音清甜,脆生生的,如同一只啾啾鸣叫的黄鹂鸟。
晏澄洲瞧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只觉得一阵头疼,“你是背着贺将军进宫的?”
贺秋娘点点头,得意地道:“嗯呐,还好我聪明,跟着宫人混了进来,一路上都没有被发现呢!”
晏澄洲嗤笑一声:“你当宫中的禁军是摆设吗?他们都是你哥哥的人,只怕你进宫时,就已经被认出来了。不过他们不好当众给你难堪,现在应该去将军府报信了。”
贺秋娘瞪大了眼睛,“啊……”
晏澄洲懒得与她废话,抓过她的腕,拖着贺秋娘往台阶上走,“我这就送你出宫。”
贺秋娘想挣脱,奈何他的手跟铁铸似的,牢牢地抓着她,让她丝毫动弹不得。她急得大喊:“你别赶我走!我进宫就是来找你的!”
晏澄洲顿住脚步,松开了她的腕,抬眼望向她:“你找我做什么?”
贺秋娘吞吐着:“我、我与你说几句话就走。”
晏澄洲站定,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贺秋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发呆,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她脑中一团乱麻,试图在心中打好腹稿,拼凑出一段通畅又不忸怩的话,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贺秋娘费劲地在平生读过的诗书中搜刮出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