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脸上露出淡淡的笑:“考场舞弊案已了,主考官张滔收受贿赂,包庇同乡,已经下狱听候审问。尔等可有异议?”
殿中鸦雀无声。
“既无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了。这几日陛下身体抱恙,就由本官暂代朝政。”
“散朝吧。”
下朝后,贺衍乘着轺车,一路向将军府行去。
轺车行至将军府门口时,却被崔毓昌拦下了。
崔毓昌语气迟疑:“将军,您就这么将陛下关在宫中,不怕朝臣有意见吗?”
贺衍撩起车帘,抬眼望向他:“方才在崇政殿上,你看有哪个不要命的敢作声?”
崔毓昌道:“那将军打算拿张滔如何办?”
贺衍眸光轻闪,“若他肯服软,则贬出京城;若不肯,就派人处理掉。”
崔毓昌道:“将军这次处理了张滔,陛下若是从此记恨上将军,该怎么办?”
贺衍眼神淡淡的,“上京城记恨在下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难道还多他闻瑛一个?”
崔毓昌望了望四周,压低了声音道:“将军可是有易主之心?”
闻瑛能登基,靠的就是贺氏外戚的势力。若他再敢出言挑衅,贺衍能将他扶上来,同样也能换一个人来坐这龙椅。
“崔兄,慎言。”
贺衍的目光变得锋利,向来温润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薄冰,整个人显得阴郁又冷戾。
崔毓昌吓得一哆嗦,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是我多嘴多舌了,还请大将军不要跟我计较。”
贺衍回了书房,换了一身瓦蓝色常服,在雕花桌案前坐下。
甫一坐定,就有婢女殷勤奉上刚沏好的碧螺春,茶汤碧绿清透,冒着袅袅白气,还是热腾腾的。
贺衍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将盏中的茶沫拨开,思索着今日在崇政殿上的场景。
他想起方才府外崔毓昌的话。若是小皇帝仍不肯放弃改革察举,继续这么一意孤行下去,他也不介意换个人来扶持,就是可能要多费一番功夫。
贺衍斟酌了一会儿,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对朱管事道:“去把晏筠给我叫过来。”
俄顷,晏澄洲便被请进了屋。
贺衍抬头。眼前的少年大病初愈,一张俊脸苍白如雪,只有薄唇透着些许红润。他眼底蕴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目光一片灰蔼的,想必仍是沉浸在家破人亡的悲痛中,踽踽难行。
贺衍唤道:“晏筠,你上前来。”
晏澄洲眼神微黯,提步向他走了过来。
“现下,贺某有件事,要拜托给你。”
“将军请说。”
贺衍抿唇,“帮我进宫,看着皇帝。皇帝最近几个月估计都不能上朝,你就守在他的身边,陪他玩儿也好,读书也好。若他有什么异动,立马派人来告诉我。”
晏澄洲默了半晌,“为何你们的皇帝得有几个月不能上朝?”
贺衍冷声道:“晏小公子,你只需要帮我做事,不该你问的话,不要多问。”
晏澄洲没再继续问下去,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67章 酒晕青衫(六)你喜欢晏筠
“小姐!小姐!”
银佩提着裙子,慌张地从通廊下一路跑来。
贺秋娘顿住脚步,凤目露出些许迷惘,“怎么了?”
银佩目光闪烁,凑到她耳畔悄声道:“小姐,大事儿不好了。我方才听将军院里的朱管事说,将军要把晏公子和晏将军送到宫里,专门服侍陛下。”
贺秋娘登时一个激灵:“送、送到宫里去?”
男子入宫,可是要净身的啊!
贺秋娘藏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
晏筠要是真当了太监,那、那她怎么办?
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把晏筠送到宫里去。她只是觉得,那般好看的少年要是净了身,成了太监,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一想到晏筠要进宫当太监,贺秋娘就觉得心上像有一百只蚂蚁在啮咬、啃噬,一阵一阵地刺痛。
不行,她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贺秋娘急地头顶都快要冒烟了,揪着裙子,转身就往贺衍的院子跑去。
她如一阵风似跑到了贺衍的书房外,踮起足尖,梆梆梆地使劲儿捶书房的门:“开门!哥哥,开门!”
贺衍正在屋内看公文,听到贺秋娘捶门的声音,不由得蹙起了眉头:“秋娘?你怎么来了?”
贺秋娘索性推门而入,在他的桌案前立定,怒气冲冲
地瞪着他。
贺衍愣了愣,弯起眉眼:“这是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不快了?哥哥帮你收拾他去。”
贺秋娘拔高了声音,质问道:“你是不是要送晏筠去当太监?”
贺衍愣道:“谁告诉你的?”
贺秋娘见他承认,不由得更加生气,瞪圆了眼睛道:“我不答应!”
“送谁去都可以,反正不能是晏筠。”
贺衍气笑了:“谁告诉你我要让晏筠去当太监?”
贺秋娘咬了咬下唇:“你不是要送他入宫吗?男子不净身,还怎么入宫?”
“只是让他进宫,又没说要让他去当太监”,他觑了贺秋娘一眼,目露狐疑,“晏筠当不当太监,同你有甚么关系?”
贺秋娘紧紧咬着唇,肩膀松塌下来,不敢抬头与贺衍对视。她的心里慌得很,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忽上忽下,仿佛要冲破胸膛的束缚,答案呼之欲出。
贺衍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回想起那日晏澄洲紧闭着双眸,脆弱地倒在妹妹怀中的景象。
莫不是晏筠已经跟妹妹有了什么?
贺衍目光沉沉,起身走到贺秋娘的跟前,俯视着她道:“你老实说,你同晏筠是怎么回事?”
贺秋娘越发慌张,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没、没什么……”
贺衍眯起眸子,质问的目光压得贺秋娘直抬不起头。
她吞咽了几下口水,“哥哥,我、我我……”
“你喜欢晏筠?”
贺秋娘的心冷不防抽搐了一下,她藏了好几日的心思被猜中,此刻倒像是解脱了一般。她红着脸,点了两下脑袋。
贺衍闭上眼,重新坐回案前。他只手撑在额间,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那几日他就应该好生看着妹妹,不让晏澄洲靠近她半分。贺衍也不明白,那小子是给妹妹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不过几日的功夫,就轻而易举地拿走了妹妹的心。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一个南邺人。
贺秋娘见他沉默,心中愈发地不安,嗫嚅着说,“哥哥,你、你生气了吗?”
贺衍的眼神暗了暗:“哥哥没有生气,只是不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所以呢,你喜欢晏筠,你想同他如何呢?”
贺秋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垂着头,一副做错事的表情。
贺衍淡道:“你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了,不如我这就请人做媒,给你找门好亲事,趁早嫁了,你觉得如何?”
贺秋娘眼神慌乱,下意识拒绝,“我、我不想嫁。”
贺衍睨了她一眼,唇边漾起一抹笑:“那让你嫁给晏筠,可好?”
贺秋娘哽住了。
她喜欢晏筠,要是能嫁给他,她自然是欢喜的。
就是不知道,晏筠喜不喜欢她。
她小声地道:“我,我当然愿意了……就是怕晏筠不答应。”
贺衍冷笑:“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我贺衍的妹妹,他还敢挑剔不成?”
晏家伯侄只不过是两个俘虏,晏澄洲能娶到将军府唯一的小姐,已经是天上掉馅饼,千载难逢的好事情,他难道还有拒绝的份儿?
要不是妹妹喜欢,贺衍是决计不会让贺秋娘嫁给晏澄洲的。他就这么一个妹妹,从小到大,秋娘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给她摘下来,妹妹的婚事,自然也是顺着她的心意来,他绝对不会委屈她半分。
贺秋娘眼睛一亮,“真的?哥哥,你真的答应了?”
贺衍哼笑了一声。
就是便宜了晏筠那小子。
贺衍道:“等晏筠从宫中出来,我再同他商议此事。这些日子,你只管好好待在府上,等哥哥的消息便是。”
贺秋娘睁大了眼睛,脸上飞起一抹霞色,娇羞地道:“好!我等着哥哥!”
晏澄洲穿了一身朱红袍子,扮作太监模样,跟着赵椿一路进了小皇帝的寝殿。
寝殿四周皆是披甲执剑的禁军,腰间配着长刀,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晏澄洲心中雪亮,现下这北雍皇宫,已经完全被贺衍掌控。小皇帝能不能踏出这寝殿,他自个儿说了不算,贺衍说了才算。
沿着白玉砌成的踏跺行至殿前,晏澄洲听到殿内小皇帝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还不快放朕出去!”
赵椿腆着笑走到晏澄洲身边,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正在气头上,这会儿正在屋里摔东西呢。您进去好生哄着,可千万别让陛下气坏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