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看着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怎么可以对姑娘家这么凶?
晏澄洲将帕子小心翼翼地叠了起来,重新放进袖中,目光落在贺秋娘身上,紧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贺秋娘也在看他。
她托着颊,目光粘在晏澄洲的脸上。
上次这少年披散着发,脸也脏兮兮的,贺秋娘没看得仔细。今日,她与晏澄洲靠得极近,这才发现,他左边的眼角竟然长了一颗小小的泪痣,红得像朱砂一般。
他的睫毛纤长浓密,贺秋娘从不知道,男人也可以有这么长的睫毛。鸦睫眨动间,那颗朱砂痣一闪一闪的,就像在发光一般,有一种独特的妩媚。
她的心怦怦直跳,心头升腾起一丝别样的滋味儿。贺秋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滋味儿,只觉得心尖儿热腾腾的,还一阵一阵地泛酸。
与他对视久了,她竟然有些紧张。
真是见了鬼了。
晏澄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神停留在那鹅黄衣领处,少女露出来的一段纤细白皙的颈。
她的脖颈那么细,看起来是那么脆弱。他轻轻一捏,就能当场掐断她的脖子。
她可是贺衍的妹妹。
晏澄洲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杀他全家的是嘉宁帝,推波助澜的可是贺衍。
他想让贺衍也尝尝,痛失所爱是个什么滋味。
脑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叫嚣着。
掐死她,杀了她。
晏澄洲渐渐攥紧了拳,关节泛白,指尖发青。
贺秋娘全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少年是何等危险的人物,一双眼睛仍然痴痴地盯着他,不自觉地弯了唇角。
晏澄洲的一双眸子因充血而涨得通红。
他忽然暴起,朝贺秋娘扑去!
贺秋娘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被他扑倒在地。她的脑袋磕到坚硬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贺秋娘疼得险些哭出来。不过,北雍女子不比南邺姑娘孱弱,她略懂些拳脚功夫,比寻常女子更能忍痛,这才没有落下泪来。
她抬眼一望,上方的晏澄洲通红着眼,像只饿狼似的,好像要把她拆吃入腹。
下一秒,晏澄洲的手便掐上了她的脖子。
他还没开始使力,后脑勺便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晏澄洲的瞳孔骤然放大,怔愣了半晌,旋即闭上了眼。
他掐在贺秋娘脖子上的手泄了力气,缓缓垂落下来,整个人瘫软在贺秋娘的身上。
头顶上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小姐……您没事儿吧?”
贺秋娘这才回过神来,呆滞地看着少年手边四分五裂的花盆。
花盆褐色的瓷片碎了一地,上面沾染了不少血迹,里面的土全部洒了出来,一棵蔫头耷脑的兰花孤零零地躺在一边。
所以,他刚刚是在救她吗?
贺秋娘鼻子一酸,使劲儿摇晃着昏迷不醒的晏澄洲:“喂!喂……那个谁,你醒醒!醒醒!”
晏澄洲安静地躺在她怀中,一双眸子紧紧闭着,无论她怎么摇晃,他都没有一点反应。
贺秋娘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他救了她,她却连这少年的名字都不知道。
贺秋娘一边哭,一边指着楼顶上瑟瑟发抖的丫鬟,骂道:“你这笨手笨脚的贱蹄子!是想砸死本小姐吗?”
那丫鬟哭着,扑通一声跪下,接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贺秋娘恨恨地说:“还愣着干什么?没看砸到人了吗?快去叫人啊!”
丫鬟连忙从地上爬起,噔噔噔地往楼下跑。
贺秋娘正抽泣着,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贺衍眉头紧锁,负手站在她面前。
贺秋娘哇哇大哭,指着怀中的晏澄洲,“哥!你快救他!”
“怎么回事?”
贺秋娘眼泪汪汪:“他、他被花盆砸到脑袋了。都是因为我,他是因为救我才被花盆砸到的……”
贺衍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妹妹,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别慌,哥哥这就去请大夫。”
贺秋娘忽然问,“他叫什么?”
贺衍愣道:“什么?”
贺秋娘垂首,睫毛轻轻抖动,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少年,“这个人,他叫什么?”
贺衍一时沉默。
“晏筠。”他开口道。
“他叫晏筠。”
晏筠。
贺秋娘口中喃喃,将这两个字默念了好几遍。
她眼睫上挂着几滴水珠,随着睫毛的眨动一晃一晃的。
晏筠。
我记住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第64章 酒晕青衫(三)你凶什么凶!
安顿好妹妹后,贺衍便跟着太后派来接他的轺车匆匆进了宫。
几个小太监在前面领路,贺衍对宫中并不陌生,不消片刻,便拐进了金华殿。
贺衍进了殿,向坐在上首的贺太后跪下叩首,郑重行礼道:“太后娘娘。”
贺太后颔首,将左右宫人都屏退,才命贺衍起身说话。
贺衍窥向太后,察觉她脸上稍有愠色,笑道:“容臣揣测,可是陛下近日贪玩,落下了课业。惹得太后不快了?”
贺太后摇了摇头,叹道:“哀家倒盼着皇帝贪玩一些。他要真是个不理政事、只知玩乐的皇帝,哀家这个太后倒也好做。只是陛下……唉……”
贺衍淡道:“陛下勤勉一些,未尝不是好事。”
贺太后蹙眉:“大将军可知,皇帝今日在崇正殿行授官之事,正好遇上几个膏粱纨绔之辈。皇帝考察他们学识,个个言语支吾,云里雾里,惹得皇帝动了好大的怒。”
“皇帝这一怒,便要下旨彻查各州的察举一事,派的还是个布衣之徒。皇帝执意要查,想必哀家是劝不回来了,大将军,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贺衍稍作思忖:“太后放心,臣已有了对策。”
“陛下初登大宝,对于政事尚不熟谙,一时头脑发热也属正常。既然陛下要查,那就让他查。”贺衍噙着笑道,“新官上任还要烧三把火,何况一国之君。只是这火,烧不烧得下去,可不是由陛下说了算。”
太后不解,“将军打算如何?”
贺衍道:“太后不必心急,先让陛下查几个月。各世族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陛下动了各州的利益,上京士胄必生兔死狐悲之感。臣再让朝中诸臣上折弹劾陛下派去彻查之人,届时群情沸腾,怨声载道,陛下迫于舆论,也就不得不作罢了。”
贺太后紧皱的眉稍稍松泛开来,点头道:“就按大将军说的办吧。”
晏澄洲脑袋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绷带,阖着眸躺在床上。
他后脑勺上的伤口还疼着,不能平躺,只能侧着身子睡。他一手压着被褥,一手枕在脸边,胳膊隐隐有些发麻。
方才在院子里,他明明已经掐住了贺秋娘的脖子。眼看快要得手了,忽然一个花盆从天而落,他来不及躲避,竟被生生砸晕了过去。
醒来就躺在了这里。
只差一点,他就可以拧断贺秋娘的脖颈,让她血溅当场。
晏澄洲舒出一口浊气,心绪一点一点平复下来,慢慢找回了理智。
若他逞一时之快,当真掐死了贺秋娘,依贺衍对贺秋娘的宠爱,不仅他自己得偿命,还得连累晏守川。
前几日,他向贺衍投诚,贺衍许诺,待将来北雍渡江统一南北之时,便将南邺皇族交予他处置,若此时出尔反尔,惹得贺衍大怒,他还怎么为晏家死去的亲人复仇?
小不忍则乱大谋。
晏澄洲此刻,竟有些感谢那个砸晕他的花盆。
忽然,一阵窸窣的声音自院子里传来,庭院中央的一颗银杏树正剧烈地摇晃着,树叶扑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起一片金黄。
晏澄洲一下子警觉起来,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银杏树一下子停止了摇动,半晌,一个娇小的身影
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是我是我,别叫人……”
晏澄洲冷冷地看着她,“贺小姐。”
“哎!”贺秋娘听他唤她,连忙应了声。
晏澄洲揉了揉发麻的额角,“你哥哥没教过你,不要私自进外男的房间吗?”
贺秋娘站在窗外,双手紧紧扒着窗台,“你都住我们府上了,怎么能算作外男?”
晏澄洲冷了眉眼:“闺阁女儿,声誉最是要紧。没有别的事,赶紧走,不要再来。”
“你别赶我走啊。”贺秋娘眼巴巴地望着晏澄洲道,“我,我就是来看你的。”
她眼中含怯意,吞吐着道:“那个,你的伤好些了吗?”
说完,她便羞红了脸。
晏澄洲靠在床上,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的羞怯。
他早已通晓人事,怎么会感受不到贺秋娘毫不掩饰的男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