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瑛拧紧了眉：“这么简单的问题，连朕都知道，你一个年及弱冠的读书人，怎会不知？”
他方才见这男子一副心浮气躁的模样，顿时心生不喜。连他一个八岁孩子都知道的问题，这男子居然言语支吾，半天答不上话。
闻瑛小脸气得通红，指着那男子道：“如此学识，怎能当大任？还不快下去！”
男子低头，灰溜溜地躲到了众人身后。
随后，闻瑛又令几个臣子上前，一一询问他们所读经典，皆是只知记诵书名，连最基本的内容都答不上来。
不多时，贺太后和张太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是如此，闻瑛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狠狠一拍銮座的扶手，“这些人都是怎么选上来的？你们就是这样糊弄朕的吗？”
堂下众人见皇帝发怒，齐
齐跪了下来，“臣等才疏学浅，辜负陛下圣望，还请陛下责罚。”
闻瑛忍着火气，气鼓鼓地指了一名站在最后的男子，“你，上前来，朕要考你。”
那人拱手，上前迈了一步，撩起衣袍跪了下来。
“臣顾云凌，拜见陛下。”
“你有什么本事，说来听听？”
顾云凌跪直了身子，朗声道：“回陛下，臣乃南阳人氏，熟读圣贤经书，虽无子建相如之才，但怀匡扶社稷之志。臣愿辅佐陛下，望陛下体察臣心，授以微职，臣必当感激涕零，竭忠尽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面容清俊，声如洪钟，腰杆挺得笔直。虽然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却丝毫没有窘迫之态，与先前那几人截然不同。
闻瑛眼睛亮了亮。“那好，你听着，朕要考你了。你若答得上来，朕自会授你官职。”
闻瑛随意挑拣了几个典故来问他。顾云凌微笑着，声音温和又不失尊敬，轻松地将闻瑛的问题答了上来。
闻瑛终于感到了一丝欣慰。
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兴奋地对一旁的张太傅道：“太傅，您觉得此人如何？”
张太傅捋捋胡子，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此人较先前几个，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闻瑛更觉满意，张太傅是上京最负盛名的大儒，一向眼高于顶，上京能得到他一句夸赞的人至今也是寥寥无几。
他殷切道：“朕年纪小，不如太傅博古通今。还请太傅出几道题，替朕来考一考他。”
张太傅拱手，“臣遵旨。”
接着，张太傅便引经据典，出了几道偏刁钻的题目，让顾云凌作答。
顾云凌面色不改，唇角噙着浅笑，游刃有余地将张太傅出的题一一答了出来。不仅切中肯綮，还用词典雅，深入浅出，答得十分流畅。
张太傅眼中露出些欣赏。先前他只是应和小皇帝，说了几句夸赞顾云凌的话。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倒还真有几分真才实学。
闻瑛在銮座上看着顾云凌和张太傅一来一回地问答，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对顾云凌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第63章 酒晕青衫（二）晏澄洲失去了意识，整……
闻瑛仰头问张太傅：“太傅,依您看，该给他授个什么职位？”
张太傅未在心中暗叹皇帝的年轻，微微颔首道：“还是由太后娘娘来决策吧。”
贺太后闻言笑道：“哀家觉得，此人方才答得头头是道,定是满腹经纶。只是此人尚且年轻,虽然熟读经典,但不过是纸上功夫罢了。不如就授以县令之职，让他在地方上历练几年再说吧。”
顾云凌谢恩,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闻瑛点头,“母后说得有理。刚才那几个连儿臣的问题都答不上来的人,儿臣觉得他们实在是朽木驽马,不堪大用。不如将他们遣返回各州县，待他们学有所成后,朕再来授官。”
“这……”贺太后目露为难。
这几个人都出自各州的世族大家,凭着家族门荫被举荐上来的。各州察举，均是被士族垄断，像顾云凌这样寒门出身的读书人是凤毛麟角。
贺太后也没想到的是，这些世族子弟竟然愚钝至此，连闻瑛一个八岁孩子提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闻瑛年纪小,见贺太后没有发话,不禁拧紧了眉：“母后可是有什么顾虑？难道母后不打算处理他们吗？”
贺太后定下神来，安抚他道：“哀家自然会处罚这些滥竽充数、不学无数之徒。但各州县举荐人才，也不一定是只看才学，凡是德行、才能方面有突出者，都可以被举荐上来。”
闻瑛皱起了眉头，“可是就算他们德行再出众，治理国家终归还是要看才学。我大雍亦有德才兼备者,何必录用这些空有虚名之人？”
贺太后勉强笑了笑，“不如这样，先令这些人入京中的太学修习一段时间，好好再把圣贤经典读上一读，再做考察。皇帝觉得如何？”
闻瑛不解，为何他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太后还坚持留这些人在京中。
他想了想，暂且压下心中的不满，换了个话题道：“母后，这些才能不佳者竟能被举荐到中央，想必是底下负责筛选的人出了问题！”
张太傅点点头，“不错，能将此等不学无术之人举荐上来，可见各州县负责察举一事的官员定是欺上瞒下，混淆圣听。”
“老夫认为，应当彻查各州负责察举的官员，将私相授受之人揪出来，该罚的罚，该贬的贬，凡是触犯律法者，都应当依法处置，以儆效尤。”
闻瑛道：“母后，太傅说得对。若各州县和朝廷仍是各自为政，那么像顾云凌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岂不是一直沉于下僚，不能为国家社稷所用？不能选拔出真正的人才，我大雍又如何能实现政治清明呢？”
贺太后再也笑不出来了，一张保养得当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北雍的察举掺水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每年有多少人来找贺家打点，求贺家为他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这才没有在皇帝授官时露陷。
倘若真的去各州县查，估计一半以上的世族都会被殃及。
贺家就是上京的簪缨世家，当初能得到皇帝的信任，依恃的就是各州世族的支持。如今皇帝却下旨彻查察举一事，将各州世族的势力一一剪除，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闻瑛满脸正气：“顾大人，你上前来。”
顾云凌走上前，行了一个礼道：“臣在。”
闻瑛扬起下巴，“方才太后说，你资历尚浅，理应到地方历练一番。朕且暂授你监察御史一职，前往各州彻查察举舞弊一事！”
顾云凌不由得苦笑，硬着头皮接了这旨：“臣遵命。臣定当秉公行事，不负陛下所托。”
没想到，自己到上京的第一天，小皇帝就把这么个烫手山芋扔给了他。他此次前往各州，只怕得把当地稍有名望的世家大族都得罪个遍了。
贺太后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十指紧紧掐着，险些把涂着蔻丹的指甲给掐断。
从崇正殿出来，贺太后立刻命人去请贺衍进宫，商讨今日授官之事。
晏澄洲呆坐在廊下，听着瓦楞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他迟疑了半晌，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
这是一方藕荷色的丝帕，左下角用粉色和翠色的绣线缝了一朵小小的荷花，花茎处还绣了一片碧绿的荷叶，荷叶中央凝着一颗水珠，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手帕的右下角，用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月”字。
这是出征前，秦淮月特地为他绣的。晏澄洲一开始还嫌弃藕荷色不好看，要是带到军营里，指不定要被士兵们嘲笑，央着秦淮月给他换个颜色。
秦淮月不想重新绣，同他软磨硬泡了好久，这才让他把帕子收下。
晏澄洲摩挲着绵软的布料，将帕子盖到了脸上。
没一会儿，浅色的帕子便洇湿了一块儿。
不远处的墙头，贺秋娘穿着一身嫩黄的襦裙，两只手扒在墙上，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晏澄洲。
这个少年真怪，今天太阳又不大，好端端地把帕子盖到脸上干什么呢？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遮了大半，多可惜呀。
她蹲在墙上，一边瞧着晏澄洲，一边揉搓着瓦缝中长出来的苜蓿草。
贺秋娘耐着性子，手中的苜蓿都被她搓拦了，也没等到晏澄洲把帕子揭下来。
她终于忍不住了，双手撑住墙，两脚一蹬，跟只小黄鹂似的，轻轻巧巧地从墙上跳了下来。
她提着裙子，步履轻盈地向晏澄洲走去。
贺秋娘在晏澄洲身边蹲下，伸手便将他脑袋上的帕子拿了下来。
“喂，你在干什么呀？”她笑弯了眼睛，用一根食指顶着那帕子，在空中转了起来。
“好好地把帕子盖脑袋上，想捂死自己不成？”
晏澄洲沉下脸来，“把帕子还我。”
贺秋娘撇撇
嘴，把帕子扔给他，“什么帕子这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