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红莲_灼苒【完结】(80)

  晏澄洲皱起眉梢。

  贺衍却仿佛知道他的心思,薄唇微微掀起,似是嗤笑,似是叹息。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顷刻间模糊了他的面庞,晏澄洲瞧不大分明,是以他也弄不明白,他是在嘲讽他,还是在同情他。

  贺衍敛着眸,向前迈了几步,缓缓开口:“晏筠。”

  晏澄洲愣了,这还是他头一回如此郑重地称呼自己。

  贺衍道:“可还记得,当初同我打的赌?”

  晏澄洲的心猛地揪紧。

  当初,在贺府的地牢中,贺衍问他,要不要跟他赌一赌,赌嘉宁帝对他们晏家有几分信任。

  现在,这个赌注到了见分晓的时候了。

  贺衍的眸光晦暗,“很遗憾,这个赌,是贺某赢了。”

  “三日前,你们南邺的皇帝下了旨,诛你们晏家九族。当日夜里,金吾卫就杀进了晏府,诛了晏家满门。”

  晏澄洲脑中一轰。

  他顾不上脚上的痛,猛地推开门,向雪地里的贺衍跑去!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贺衍的领子,声音抖得不成形状:“你骗我!这不是真的!”

  两行泪水从他的眼中汹涌而出。

  “你骗

  我!你、你就是想骗我伯父投降,所以才咒我家破人亡!荒唐!真是荒唐!”

  贺衍愣了片刻,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抚上晏澄洲抓在他领子上的手。

  彻骨的冰凉从他指尖一路流转到晏澄洲的手背,晏澄洲微微顿了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晏筠,我没有骗你。”贺衍盯着他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晏将军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他,随后让人把你们送到南邺边境。”

  “只要你们伯侄二人一出现,南邺的守军立刻就会将你们拿下!送到江嵩那里邀赏!”

  “你们降也好,不降也罢,都是一个死!晏筠!你还不明白吗?”

  贺衍的声音低哑阴寒,嗡嗡在晏澄洲耳边回响,“南邺,你们已经回不去了!”

  晏澄洲的眸子惨淡无光,嘴里喃喃着:“假的,你骗我,一定是假的……”

  他的声音便越发破碎,喉咙里费力地吞咽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你骗我!你骗我!”

  晏澄洲披散着一头青丝,倏地向晏守川的院子跑了过去。

  腿上的伤又隐隐痛了起来,晏澄洲却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赤红着双目,脑中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找晏守川问个明白。

  风雪交加的夜里,贺府只有一处院子燃着烛光。

  砰的一声,房门被晏澄洲狠狠撞开。

  他涕泪横流,挣扎着向晏守川扑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伯父!”晏澄洲哭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贺衍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晏守川眼中含着泪,被跳动的烛火烘出些许微光。

  他一言未发,晏澄洲却已全然明白过来。

  “怎么会这样?!”晏澄洲紧紧箍着晏守川的手臂,布满血丝的眼底渗出绝望之色,“晏守川,你告诉我,怎么会这样?我爹娘他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又做错了什么?我爹娘难道就该死吗?为什么陛下要杀他们?!”

  面对侄子声嘶力竭的一声声质问,晏守川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为什么?为什么?

  晏守川也不知道,他们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晏澄洲哭倒在地,他哭着哭着,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忍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筠哥儿!”

  晏守川见他吐血,心一下子揪紧,连忙将晏澄洲扶了起来。

  晏澄洲却一把将他推开,他双眼通红,眼底翻起滔天的恨意,“晏守川,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非要去什么荆州,如果不是你非要救霍邈那个混蛋!我爹娘、我爹娘怎么会死!”

  “晏守川!你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把我们晏家都害死了!你把我爹娘还我!你还给我!”

  晏澄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中的泪水如同决了堤似的往下流。

  男儿有泪轻不弹。晏澄洲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能哭出这么多眼泪来。

  父亲、母亲、祖母、月儿、安哥儿……

  全都完了,全都完了……

  他跪在晏守川面前,不停地用手揩着眼泪,直到双眼都揩得通红,眼泪却仍然停不下来。

  晏守川默然无话,低垂着头,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无助地交叠在一起。

  惨白的雪花肆意敲打着窗棂,狂风怒号,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照出一片凌乱的雪影,不禁令人目眩。

  晏澄洲哭了许久,终于哭够了,他渐渐冷静下来,将额间凌乱的发理顺,半晌,抬起头来。

  “晏守川,我们降了吧。”

  晏守川蓦然睁大了眼睛,“晏筠,你,你……你方才说什么?”

  晏澄洲冷冷地重复道:“我们降了吧。”

  “贺衍说得没错,南邺,我们肯定是回不去了。”

  “不如留在北雍,说不定,将来有一日,我们还能东山再起,给我爹娘、祖母、月儿,还有安哥儿他们报仇。”

  晏守川愣在原地。

  晏澄洲凝望着他,“你不是说,北雍早有南下长江,一统天下的念头吗?”

  “等到北雍兵强马壮之时,便可发兵南邺,攻入金陵,将那狗皇帝的脑袋摘下来,再把他们姓江的都杀个干净!”

  “狗皇帝杀我全家,那我便用他们皇族的血,来祭我晏家满门冤魂!!”

  “你疯了!!”

  晏守川厉声喝道:“晏筠!你,你……”他气得说不出话,一时竟流下泪来,哽咽着道:“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能引狼入室,引北雍人过江?你置我南邺百姓于何处啊……”

  晏澄洲的目光冷如寒潭,冷笑道:“你教我的?我就是信了你教我的那一套,那才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晏守川!你说!如果不是你非要讲什么忠义,非要救什么霍邈,你我怎么会沦落成北雍的阶下囚?”

  晏守川目光呆滞,双眼静静地凝视着一处。

  许久,他缓缓闭上了眼。

  晏澄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毅然起身。

  “我现在就去找贺衍。”

  他双眼血红,拂袖而去,以一种孤注一掷的姿态,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一阵狂风袭来,两扇雕花门倏地打开,雪花便如同千军万马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入温暖的室内。

  晏澄洲再没有回头,只留给晏守川一个决绝的背影。

  崇政殿中,十六级丹墀高耸,两侧的楹柱上金漆飞龙盘旋,鳞爪飞扬,硕大的龙眼以两颗黑曜石镶嵌而成,威严地俯视着堂下的众臣。

  小皇帝端坐在正首的銮座上,下巴抬得高高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几名由各州举荐上来的新秀。

  贺太后坐在他的身旁,嘴唇微微抿着,仔细打量闻瑛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微小的动作。

  先帝死后,原先的旧臣大多都在王位更替的斗争中殒命。如今幼帝初立,正需要广纳天下贤才,为刚经历一场浩劫的朝廷,换一批新鲜的血液。

  闻瑛的目光一一扫过殿内站得笔直的几人。

  这些人都是由各州太守根据德行、才能、声望等,经过一番考核举荐到上京来的。不过,最后要给他们授什么官,还是得闻瑛这个皇帝说了算,他点了头,这些人才能正式戴上乌纱帽。

  闻瑛身边站着的是他的太傅张滔。张太傅如今已年过半百,是本朝一位颇有名望的大儒,不仅学识渊博,为人更是刚正板直,在上京的清流世家中一向很有名望。先帝临死前,特地指明要张太傅来做闻瑛的老师。闻瑛对他也很是尊敬,这次面见众官员,也请了张太傅同他一道,便于征求他的意见。

  闻瑛将殿内众臣都细细看了一遍,相貌都还算端正,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

  只不过有几人,虽然算不上斜眉歪眼,但五官都隐隐透出一股谄媚之气,一看就很精明。

  闻瑛看这几人很不顺眼。

  他清了清嗓子道:“诸位都是各州县百里挑一的人才。你们现在都上前来,说说你们都有什么擅长的,读过哪些经典。朕同太后商议过后,再决定给你们授什么官职。”

  闻瑛指着左下首一个男子道,“就你吧,你先来。”

  那人愣了愣,估计是没想到自己竟是第一个,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男子定了定神,答道:“回陛下,臣乃颍川郡人,素擅儒家经典,五经六艺皆有涉猎。”

  闻瑛点了点头,“你既然通晓孔孟经典,那朕可要考考你。”

  “朕且问你,五十步笑百步是何典故?出自何处?”

  “这……”男子一时竟答不上话。

  他背上冷汗涔涔,顶着闻瑛质疑的目光,木讷地张着嘴,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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