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澄洲皱起眉梢。
贺衍却仿佛知道他的心思,薄唇微微掀起,似是嗤笑,似是叹息。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顷刻间模糊了他的面庞,晏澄洲瞧不大分明,是以他也弄不明白,他是在嘲讽他,还是在同情他。
贺衍敛着眸,向前迈了几步,缓缓开口:“晏筠。”
晏澄洲愣了,这还是他头一回如此郑重地称呼自己。
贺衍道:“可还记得,当初同我打的赌?”
晏澄洲的心猛地揪紧。
当初,在贺府的地牢中,贺衍问他,要不要跟他赌一赌,赌嘉宁帝对他们晏家有几分信任。
现在,这个赌注到了见分晓的时候了。
贺衍的眸光晦暗,“很遗憾,这个赌,是贺某赢了。”
“三日前,你们南邺的皇帝下了旨,诛你们晏家九族。当日夜里,金吾卫就杀进了晏府,诛了晏家满门。”
晏澄洲脑中一轰。
他顾不上脚上的痛,猛地推开门,向雪地里的贺衍跑去!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贺衍的领子,声音抖得不成形状:“你骗我!这不是真的!”
两行泪水从他的眼中汹涌而出。
“你骗
我!你、你就是想骗我伯父投降,所以才咒我家破人亡!荒唐!真是荒唐!”
贺衍愣了片刻,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抚上晏澄洲抓在他领子上的手。
彻骨的冰凉从他指尖一路流转到晏澄洲的手背,晏澄洲微微顿了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晏筠,我没有骗你。”贺衍盯着他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晏将军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他,随后让人把你们送到南邺边境。”
“只要你们伯侄二人一出现,南邺的守军立刻就会将你们拿下!送到江嵩那里邀赏!”
“你们降也好,不降也罢,都是一个死!晏筠!你还不明白吗?”
贺衍的声音低哑阴寒,嗡嗡在晏澄洲耳边回响,“南邺,你们已经回不去了!”
晏澄洲的眸子惨淡无光,嘴里喃喃着:“假的,你骗我,一定是假的……”
他的声音便越发破碎,喉咙里费力地吞咽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你骗我!你骗我!”
晏澄洲披散着一头青丝,倏地向晏守川的院子跑了过去。
腿上的伤又隐隐痛了起来,晏澄洲却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赤红着双目,脑中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找晏守川问个明白。
风雪交加的夜里,贺府只有一处院子燃着烛光。
砰的一声,房门被晏澄洲狠狠撞开。
他涕泪横流,挣扎着向晏守川扑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伯父!”晏澄洲哭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贺衍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晏守川眼中含着泪,被跳动的烛火烘出些许微光。
他一言未发,晏澄洲却已全然明白过来。
“怎么会这样?!”晏澄洲紧紧箍着晏守川的手臂,布满血丝的眼底渗出绝望之色,“晏守川,你告诉我,怎么会这样?我爹娘他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又做错了什么?我爹娘难道就该死吗?为什么陛下要杀他们?!”
面对侄子声嘶力竭的一声声质问,晏守川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为什么?为什么?
晏守川也不知道,他们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晏澄洲哭倒在地,他哭着哭着,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忍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筠哥儿!”
晏守川见他吐血,心一下子揪紧,连忙将晏澄洲扶了起来。
晏澄洲却一把将他推开,他双眼通红,眼底翻起滔天的恨意,“晏守川,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非要去什么荆州,如果不是你非要救霍邈那个混蛋!我爹娘、我爹娘怎么会死!”
“晏守川!你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把我们晏家都害死了!你把我爹娘还我!你还给我!”
晏澄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中的泪水如同决了堤似的往下流。
男儿有泪轻不弹。晏澄洲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能哭出这么多眼泪来。
父亲、母亲、祖母、月儿、安哥儿……
全都完了,全都完了……
他跪在晏守川面前,不停地用手揩着眼泪,直到双眼都揩得通红,眼泪却仍然停不下来。
晏守川默然无话,低垂着头,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无助地交叠在一起。
惨白的雪花肆意敲打着窗棂,狂风怒号,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照出一片凌乱的雪影,不禁令人目眩。
晏澄洲哭了许久,终于哭够了,他渐渐冷静下来,将额间凌乱的发理顺,半晌,抬起头来。
“晏守川,我们降了吧。”
晏守川蓦然睁大了眼睛,“晏筠,你,你……你方才说什么?”
晏澄洲冷冷地重复道:“我们降了吧。”
“贺衍说得没错,南邺,我们肯定是回不去了。”
“不如留在北雍,说不定,将来有一日,我们还能东山再起,给我爹娘、祖母、月儿,还有安哥儿他们报仇。”
晏守川愣在原地。
晏澄洲凝望着他,“你不是说,北雍早有南下长江,一统天下的念头吗?”
“等到北雍兵强马壮之时,便可发兵南邺,攻入金陵,将那狗皇帝的脑袋摘下来,再把他们姓江的都杀个干净!”
“狗皇帝杀我全家,那我便用他们皇族的血,来祭我晏家满门冤魂!!”
“你疯了!!”
晏守川厉声喝道:“晏筠!你,你……”他气得说不出话,一时竟流下泪来,哽咽着道:“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能引狼入室,引北雍人过江?你置我南邺百姓于何处啊……”
晏澄洲的目光冷如寒潭,冷笑道:“你教我的?我就是信了你教我的那一套,那才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晏守川!你说!如果不是你非要讲什么忠义,非要救什么霍邈,你我怎么会沦落成北雍的阶下囚?”
晏守川目光呆滞,双眼静静地凝视着一处。
许久,他缓缓闭上了眼。
晏澄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毅然起身。
“我现在就去找贺衍。”
他双眼血红,拂袖而去,以一种孤注一掷的姿态,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一阵狂风袭来,两扇雕花门倏地打开,雪花便如同千军万马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入温暖的室内。
晏澄洲再没有回头,只留给晏守川一个决绝的背影。
崇政殿中,十六级丹墀高耸,两侧的楹柱上金漆飞龙盘旋,鳞爪飞扬,硕大的龙眼以两颗黑曜石镶嵌而成,威严地俯视着堂下的众臣。
小皇帝端坐在正首的銮座上,下巴抬得高高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几名由各州举荐上来的新秀。
贺太后坐在他的身旁,嘴唇微微抿着,仔细打量闻瑛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微小的动作。
先帝死后,原先的旧臣大多都在王位更替的斗争中殒命。如今幼帝初立,正需要广纳天下贤才,为刚经历一场浩劫的朝廷,换一批新鲜的血液。
闻瑛的目光一一扫过殿内站得笔直的几人。
这些人都是由各州太守根据德行、才能、声望等,经过一番考核举荐到上京来的。不过,最后要给他们授什么官,还是得闻瑛这个皇帝说了算,他点了头,这些人才能正式戴上乌纱帽。
闻瑛身边站着的是他的太傅张滔。张太傅如今已年过半百,是本朝一位颇有名望的大儒,不仅学识渊博,为人更是刚正板直,在上京的清流世家中一向很有名望。先帝临死前,特地指明要张太傅来做闻瑛的老师。闻瑛对他也很是尊敬,这次面见众官员,也请了张太傅同他一道,便于征求他的意见。
闻瑛将殿内众臣都细细看了一遍,相貌都还算端正,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
只不过有几人,虽然算不上斜眉歪眼,但五官都隐隐透出一股谄媚之气,一看就很精明。
闻瑛看这几人很不顺眼。
他清了清嗓子道:“诸位都是各州县百里挑一的人才。你们现在都上前来,说说你们都有什么擅长的,读过哪些经典。朕同太后商议过后,再决定给你们授什么官职。”
闻瑛指着左下首一个男子道,“就你吧,你先来。”
那人愣了愣,估计是没想到自己竟是第一个,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男子定了定神,答道:“回陛下,臣乃颍川郡人,素擅儒家经典,五经六艺皆有涉猎。”
闻瑛点了点头,“你既然通晓孔孟经典,那朕可要考考你。”
“朕且问你,五十步笑百步是何典故?出自何处?”
“这……”男子一时竟答不上话。
他背上冷汗涔涔,顶着闻瑛质疑的目光,木讷地张着嘴,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