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红莲_灼苒【完结】(83)

  晏澄洲不仅没有半分欣喜,甚至感到一阵恶寒。

  贺衍设计陷害晏守川,间接害他们晏家被满门诛灭,却把他唯一的妹妹养得如此不谙世事,又傻又蠢。

  她是如此肆意妄为,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他这个阶下囚面前耀武扬威。

  那些丑恶腌臜的勾当,全都被贺衍尽数挡了回去,一丝一毫也不让他的妹妹知道。

  可她凭什么不知情?

  晏澄洲看着贺秋娘这副呆呆蠢蠢的样子,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他冷着脸,不急不缓地吐出一个字:

  “滚。”

  贺秋娘愣住了。

  晏澄洲越发不耐烦:“听不懂人话吗?我叫你快滚!”

  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怒意更甚,随手抓起案上的杯子朝她掷去:

  “滚,滚!快滚!”

  那杯子没有砸中贺秋娘,而是撞在榻边的屏风上,摔了个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贺秋娘听来格外刺耳。

  贺秋娘气得眼睛通红,怒气冲冲地将窗户合上:“凶什么凶!谁还没有脾气了?!”

  她哥哥可从来没有这么凶过她!

  她才不赶着来受晏澄洲的气呢!

  晏澄洲把她吼走了,心里也没有快意几分。他红着眼,缓缓抱住双膝,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想回家,他想回金陵了。

  想到家,晏澄洲鼻子一酸,忍不住低声呜咽了起来。

  他以前惹晏守仁生气,晏守仁怒极了,就要拿家法打他。他挨过那么多次打,就连上回在江陵挨那二十军棍的时候,他都没掉一滴眼泪。

  他才知道,原来有一天自己竟会变得这么爱哭。

  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一串迟疑的脚步声,一只细白的手挽起门帘。

  竟是刚才去而复返的贺秋娘。

  晏澄洲止住泪水,拼命将喉咙中的酸意吞了回去。

  他没有想到,自己如此脆弱、如此狼狈的样子,竟被贺秋娘看了去。

  “那个,晏筠……”

  贺秋娘还是头一次见他哭,不由得心尖发颤,手足无措地安慰道:“你别哭呀……”

  她试着去摸少年的脑袋,却被他歪头躲开。

  晏澄洲的嘴唇、眼尾都染上了绯红,卧蚕处还缀着几滴泪珠。他额间缠着厚厚的白纱,一双眸子水光婆娑,竟有几分清冷破碎之感。

  贺秋娘一下子心软了,把刚才两人的不愉快尽数抛在脑后。

  她觉得,晏筠真的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大狗狗啊。

  他到底遇到什么伤心事了,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贺秋娘小心翼翼地瞧了他一眼,“晏筠,你别哭了。”

  “到底怎么了,总不会是我把惹你生气了吧……”

  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翻来覆去只会说让他别哭了。

  晏澄洲闭上了眼睛。

  “我家中亲人去世了。”

  “啊?”贺秋娘睁着眼睛,默了半晌。

  难怪他哭得如此伤心。贺秋娘记得,她的阿母去得早,是得痨病走的,阿母死的时候她只有五岁,当时她和哥哥也是哭得昏天黑地,只觉得天都塌了,难过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哥哥跟她说,晏筠是南邺人,打了败仗被哥哥给俘虏了。他的家人肯定都在南邺,如果家中有人去世,晏筠估计都赶不回去奔丧吧。

  贺秋娘心中倍感同情,忍不住握住晏澄洲的手:“要不我去跟哥哥说,让他把你放回南方去吧。我哥哥最听我的了,我去求他,他肯定答应。”

  “不用了。”晏澄洲垂下眸子,眼底蕴含一种贺秋娘看不懂的情绪,“我不能回去。”

  贺秋娘怔怔地望着他,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此刻竟一瞬间明了了。她不受控制似的,突然蹦出来一句,“那我做你的亲人好不好?”

  晏澄洲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扯起嘴角,轻哂了一下。

  旧岁悄然逝去,转眼便到了岁末。

  劳碌了一年的人们都纷纷置办起了过年的行头,再穷苦的人家,都会拿出积攒一年的积蓄,添置幡胜、春联、椒酒、屠苏等物。

  上京城的众坊市已然陆陆续续地点起了彩灯,小贩们也开始沿街摆摊叫卖。每到夜里,游人们便如江潮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采购过年的年货。华灯璀璨,星落如雨;人群往来频繁,谈笑风生,热闹非凡。

  朱瓦明墙的宫邸间,一棵干瘦的柿子树顶着满头的雪,瑟缩地站在一片银白世界中。两只喜鹊依偎着栖在枝桠上,又被乍然而起的爆竹声给吓到,扇动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御书房内,闻瑛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眉头紧紧蹙成一团,头疼地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

  窗外忽然响起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吵得他心烦。

  想必又是哪个不懂事的宫人,私自买了爆竹来点着玩。

  近侍赵椿见他面露不喜,顿时打了个激灵,招呼一个小太监过来,附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去查查,是哪个宫的宫人,竟敢将爆竹带到宫内。”

  小太监低着脑袋,快步走了出去。

  半晌,外头便响起一阵哭爹喊娘的求饶声,伴随着棍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梆梆梆地响个不停。

  闻瑛将手中的折子狠狠一摔,对赵椿道:“要打要罚,让他们到外面去,莫要在这儿惹朕心烦。”

  赵椿连忙点头。

  半晌,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闻瑛揉着发疼的额角,仰头望向端立在案旁的张太傅,“太傅,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那日,他任命顾云凌为监察御史,负责彻查各州察举一事。这才查了一个月不到,各州弹劾他的折子便如同雪花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向上京。无非就是说顾云凌行事轻狂,肆意妄为,妨碍察举选官,搅得各州不得安宁。

  今日上朝,甚至有人上奏请求罢免顾云凌的职务,那人言辞激烈,唾沫横飞,说得是义正言辞,当即就有不少人附议。

  张太傅叹了口气道:“陛下,察举乃是本朝高祖定下来的制度,已经实行了二百多年。如今陛下命顾云凌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去彻查各州察举,难免惹人非议。群臣反应激烈,也是意料之中。”

  本朝察举选官实行二百余年,早已是积重难返。选官之权掌握在各州世家的手里中,负责察举的官员收受贿赂,举荐全凭关系亲疏。许多出身寒门的读书人想要跻身官途,可谓是难于登天。好不容易出了个顾云凌,闻瑛却把他推出去当刀使,这一刀砍下去,不仅没动摇世族的根基,反倒是把刀磕出了个缺口。

  张太傅素来惜才,眼看着顾云凌身陷世族的诽谤,他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一个有识之士被埋没。

  张太傅思忖片刻,“陛下不如先将顾云凌召回京中,给他安排一个闲职。至于察举一事,再另做打算。”

  闻瑛眼中全是倔强,坚持道:“太傅,朕不会放弃的。朕早就想明白了,察举选官漏洞重重,且选官之权掌握在各州太守手中,朕和朝廷毫不知情,不是正好给了地方徇私舞弊的方便吗?”

  “朕觉得,只有废除察举,采用新的办法选拔官吏,才能彻底解决本朝选官的弊端,选拔出像顾云凌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

  张太傅愣了愣,随即沉下脸道

  :“陛下可要想好,若要废除察举,必定困难重重。何况,废除察举后,陛下可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来替代它?”

  “陛下令顾云凌下到各州县,众臣就已经心生不满。若要实行新的选官制度,底下人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对,若群情激愤,朝廷上下一致反对,陛下又当如何?”

  闻瑛默然。

  先帝在位时,就已经意识到了察举选官的弊端,只是碍于贺氏外戚以及上京各世族的势力,才不得不中途放弃。就连先帝都拿此事没有办法,闻瑛一个八岁的孩子,登上皇位没几个月,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听了张太傅苦口婆心的一番话,闻瑛垂下眸子:“太傅说的是,容朕再想想吧。”

  第65章 酒晕青衫(四)翌日上朝,众臣聚在崇……

  翌日上朝,众臣聚在崇政殿中,商讨近来的察举改革之事。

  “大人可听说最近各州的察举之事了吗?”

  “只是有所耳闻,听说陛下派了个南阳的年轻人去各州彻查此事,叫什么来着,是叫顾云凌吧?”

  “正是此人,那日我有相识之人与他同日授官,听说此人颇有学识,在陛下和太傅面前大出风头,很是得陛下赏识……”

  “呵,动动嘴皮子谁不会!此人行事轻狂,连着十几日都有地方官员上折子弹劾他!定是靠花言巧语迷惑陛下……”

  闻瑛瞪着眼睛,狠狠一拍銮座的扶手。

  群臣这才噤声。

  大殿内重新归于岑寂。

  闻瑛理了一下思绪,清了清嗓子道:“诸卿稍安勿躁,顾云凌彻查各州察举一事,乃是朕的授意。顾卿虽然年轻,但行事有条不紊,没有不合大雍律法的地方!你们处处挑他的毛病,可是对朕有所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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