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到一半,他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凄怆,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台下众人都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他是演的,还是真的难受。
扮演晏澄洲的戏子往他胸口踹了一脚,扶起地上的皇帝,怒道:“好个佞臣也呵!忝颜窃取御座
,落得个贻笑大方。”
扮演贺衍的戏子大叫一声,夸张地一头倒在地上,又骨碌骨碌地滚下了台。
看到这一幕,台下众人眉开眼笑,纷纷拍手叫好。
秦淮月不禁在心里发笑。
这出戏也不晓得是谁编排的,专门拍晏澄洲的马屁,竟把他塑造成一个忠君爱国,正气凛然的忠臣。还顺带嘲讽了一下贺衍身子病弱,有篡位的心,没篡位的命,到最后反而弄巧成拙。
秦淮月捂着嘴笑,这时,台上那扮演皇帝的伶人一愣,指着她道:“找着了!找着了!这就是侯爷要找的姑娘!”
秦淮月大惊失色,扔下篮子便跑。
坏了!
他们竟然是晏澄洲的人!
那几个伶人会武,见她逃跑,连忙纵身跃下戏台,脚下暗使轻功,向秦淮月追去。
闹出这般动静,台下围观的人吓得惊叫连连,你推我搡,场面一时间乱成一团。
秦淮月此刻恨不得生出双翼,眼看那几人就要追上来了,她心里越发紧张,脚下一趔趄,狠狠摔倒在地,篮子里的羊肉也洒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厚厚一层灰。
几个伶人追了上来:“姑娘,原来你竟在这里,叫我们好找。还是快些跟我们回去,侯爷等不急要见姑娘呢。”
秦淮月脑中一片茫然。
完了。
她逃不掉了。
扮演皇帝的伶人微笑着朝她伸手,“姑娘别害怕,我们都是侯爷的人,侯爷把姑娘放在心尖儿上,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伤了姑娘。姑娘跟我们回去,我们也好跟侯爷交代。”
怎么办?
秦淮月咬着唇,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她正僵在原地,一个身影忽然从天而降,大喝道:“你邵爷爷来也!”
几个伶人脸色微变,后退一步。
那人从袖中掏出个物什,往地上一砸,只听砰的一声脆响,一股浓浓的白眼顷刻将几人罩住。
秦淮月坐在地上发愣,那人噔噔跑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来人竟是邵昀。
邵昀一脸恨铁不成钢,索性把秦淮月打横抱起,足下运力,轻飘飘地攀上了屋檐,抱着她向巷子深处跑去。
待到将几个伶人彻底甩开,邵昀才放心地往香云寺的方向赶。
两人到了山脚,邵昀将秦淮月放下,没好气地瞪着她:“你搞什么?怎么把靖远侯的人给招来了!?下山这么久不回来,要不是顾云凌那个家伙担心你,叫我下来找,你这会儿就该被靖远侯关回府里了!”
“我……”
秦淮月哽住,眼中闪出些泪花来:“对不起……”
邵昀素来怜香惜玉,见秦淮月哭了,怒气稍稍歇下去几分,也不好继续向她发难。他紧绷着一张脸,摆摆手道:“算了,懒得跟你计较。靖远侯的人发现了你,肯定会再来此处搜寻。那些人就跟疯狗似的,咬到肉就不肯松口。要是他们顺藤摸瓜,查到我们躲在此处——”
“对不起。”秦淮月红着眼,嗫嚅着说,“这几个月,你们照顾我良多,我不该连累你们的。你放心好了,我这就下山去,跟那几个人回侯府,他们便不会再来找事了。”
邵昀气得脸色铁青:“你说的什么屁话呢!我堂堂武将,把你一个女子推出去顶事儿,我在后头当王八乌龟?说出去丢死人!”
“你别想一个人下山,这就跟我回庙里去!同顾云凌商量商量,看这事儿怎么个办法。就算你要走,那也得顾云凌同意了才能走!”
秦淮月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我知道,你们是做大事的人,不应该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做无谓的牺牲。”
邵昀拧住她的腕,“少废话了,反正我不准你走!赶紧上山!”
秦淮月平声道:“我在这儿呆得够久了。或许你不知道,我原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理应跟在主子身边,现下皇后娘娘马上就要生产了,我得回去陪着她。所以,也不全是为了你们,我也是为了我主子,我不能丢她一个人。”
说完,她拔腿就跑。
邵昀比她动作更快,几步追上去,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扛在肩上,怒道:“你这女人怎么听不懂话!说了让你——哎哟喂!”
秦淮月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趁他吃痛,又朝他□□踢了一脚。邵昀痛叫一声,捂着裆在地上打滚,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龇牙咧嘴:“你这女人!怎么能这样……”
就算是在战场上,也从没有人、从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秦淮月歉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山下跑去。
第49章 澄江凝碧(一)绞
江婳蹙着眉,担忧地看着窗外的天色。
马上就要变天了。
方才还是暖阳明媚,一片和煦,这会儿的天幕却被黑云染成了墨色。一层一层的阴云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穹顶,云层中,时不时有青紫色的闪电如裂隙般在空中闪现。老天爷翻脸如翻书,当真令人咂舌。
忽然,一声凄厉的鹤鸣划破了布满黑云的天际。
这样的天气,在这隆冬时节可不常见。
惊雷轰地炸开,如同山峦倾颓,大厦崩塌,江婳手中的杯子一松,咔擦碎在地上。
她的耳膜一阵阵地发疼,嗡嗡直响,不由得揪紧了膝上的布料。
啪嗒,一滴冷汗沿着下颌滑落。
身下一阵热意袭来,江婳感觉到小腹阵阵抽痛,隐隐有下坠之感。她不禁拧紧了眉,心中越发地不安。
她扶着圈椅的把手缓缓起身,向床榻走去。
轰隆,又一声惊雷在她耳边炸响,江婳吓得大叫,一脚踩上了地上的碎瓷片,猛地摔在地上。
钻心的疼痛又再次袭来,她脸色陡然发白,一时间痛得说不出话。
背后传来彩云急切的呼唤声:“娘娘!娘娘!”
她慌张地跑进来,见江婳躺在地上,神色痛苦地捂着腹部,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扑倒过去:“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奴婢,奴婢去给您叫太医……”
江婳额间的鬓发被汗水浸湿,揪住彩云的袖子道:“我,本宫,本宫可能是……要生了……”
彩云愣了半晌,咬牙道:“奴婢扶您起来……奴婢马上去叫太医!您可千万撑住了!”
江婳勉强点了点头。
她的裙摆已然湿透,应该是羊水破了。
安置好江婳后,彩云吩咐几个宫女:“好生看着娘娘!”
几个宫女惶恐地点点头,彩云跺了跺脚,转身出了宫,向太医院的方向跑去。
人在剧痛下往往都是脆弱的。江婳愣愣地望着彩云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她好痛。
在她最难受的时候,母妃、哥哥、阿月,还有闻熙,她的亲人一个都不在。
江婳的意识渐渐朦胧,偏偏小腹那股坠痛每次都在她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袭来,把她再次拽回冰冷的现实。
“皇后娘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急声唤道。
江婳的睫羽颤了颤,将眼皮睁开一线。
竟是顾妧。
数月不见,顾妧清瘦了不少。她两颊有些凹陷,眼中似有泪光,正饱含关切地瞧着她。
江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一阵火辣辣地疼。
顾妧温柔地把她的手塞回被窝里:“娘娘不要说话,好生攒着力气,待会儿生小殿下的时候才好用力。”
“陛、陛下呢……”
江婳睁扎着开口,“我,我感觉不好了……陛下……”
顾妧的手颤了颤,勉强定下声音,“陛下在甘泉宫,恐怕来不了了,娘娘放心,有
臣妾陪着娘娘呢。”
江婳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呜咽,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暴雨如同滚珠般砸下,淹没了江婳痛苦的呻吟。
甘泉宫。
赵椿脸上挂着笑,叩开了甘泉宫的殿门。
“陛下,奴才给您送吃食来了。”
闻熙不禁拧紧了眉。
那尖细的嗓音如同银针一般,刺得他耳膜发疼。
他不耐道:“滚进来。”
“哎。”
赵椿手里捧着一个朱红漆木托盘,跨了门槛进来。他的黑底皂靴上沾了不少泥水,一抬脚便带起一串水珠儿,弄得满地都是泥泞。
闻熙爱洁,瞧他这般行事,心里愈发不喜,啪地一声将书册合上:“你又来做甚么?”
黄鼠狼给鸡拜年,一看就没安好心。
赵椿笑道:“陛下莫恼。奴才此番来,给陛下带来个好消息。凤仪宫的娘娘刚才发动了,已经传了太医过去,至多不过今晚,陛下就要当父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