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闻熙又惊又喜,倏地站起身来:“你这奴婢可莫要诓朕!快,你这就帮朕收拾收拾,朕要去凤仪宫陪着皇后!”
赵椿笑眯眯的:“陛下稍安勿躁。奴婢给您带了吃食来,陛下用完再走,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闻熙已经被喜悦冲昏了头,哪里还听得进去。他不耐地瞟了一眼那乌木匣子:“什么吃食,不用碗碟装着,偏用这木头家伙?”
赵椿笑着揭开匣子。
一条明晃晃的白绫露了出来。
闻熙瞪大了眼,一时间惊怒交加,指着闻熙骂道:“大胆阉竖!你这是要做甚么?难不成是想弑君?!”
赵椿取出白绫,叹道:“奴婢已将好信儿告诉了陛下,陛下这会儿,也该上路了。”
他拍了拍掌,几个士兵一拥而入,压住闻熙的肩,教他不能动弹。
闻熙拼命挣扎,双眼通红地瞪着赵椿,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这阉竖!你不过是贺衍的一条狗!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朕是天子,你敢杀朕!”
赵椿笑道:“古语云: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1)陛下也莫怪奴才,要怪就怪您的命不好,安心上路吧。”
闻熙惊圆了眼,眼睁睁地看着那白绫一层层地套上自己的脖颈。他想喊救命,一阵沉闷的压迫感便向他袭来,窒息感接踵而至,如同被困在蛹里的蚕,喘不过气。
他两眼渐渐翻白,不由得脱了全身力气。
赵椿淡声道:
“绞。”
滂沱大雨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雨水噼里啪啦敲在纸伞上,顺着伞面淅沥沥落下,溅出珠玉般的水星。
砰的一声,甘泉宫的门被狠狠撞开。
贺衍刹住了脚跟,瞳孔骤然紧缩。
朱漆的高梁之上,吊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昨日还活蹦乱跳的少年,如今却是眼白外翻,四肢僵硬,已然死去多时。
桓峥收了伞匆匆进来,险些与贺衍撞了个满怀:“将军——”
他蓦地抬头,顿时被悬在梁上的皇帝狠狠吓了一跳,赶紧把话噎回了嗓子里。
桓峥磕磕巴巴地道:“这,这是怎么了?”
贺衍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翻涌起滔天怒火。
“谁干的?!”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怒道:“赵椿呢?让他滚进来!”
“奴才在!”
赵椿碎步从殿外进来,哈腰道:“将军,奴才来了,您有何吩咐?”
贺衍指着梁上的皇帝,脸上满是怒意,“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皇帝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赵椿抬眼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我的个天老爷啊!
陛下!陛下怎么就……怎么就想不开了!”
他哭天抢地,跪着向皇帝的尸首爬去,嚎啕起来:“陛下!是奴才对不住您!奴才没看好您呐!竟叫您寻了短见,奴才该死,该死!”
贺衍怒气更盛,“你这奴婢,胡言乱语什么!你当我眼拙,看不出来么?这勒痕如此深,皇帝死前肯定拼命挣扎过。分明是你这贱婢胆大包天,谋害君上!”
赵椿慌地抬头:“冤枉啊,奴才,奴才怎么可能害陛下……”
贺衍冷笑:“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桓峥,去将今日甘泉宫中当值的宫人一一拿来,我亲自拷问,待会儿证词出来,倒要看你怎么抵赖。”
赵椿这才怵了,跪着膝行上前,抱着贺衍的脚大哭起来:“将军且住!奴才,奴才招了就是!原是今早,奴才侍奉这小儿用膳,这小儿见膳食简陋,一时气不过,出口骂了将军几句。奴才怎见得他这般羞侮您?又想着,这小儿一直被囚在这甘泉宫,长此以往,也堵不住那群老臣的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让人把这小儿给吊死了……”
贺衍怒不可遏:“荒唐!我只是让你监视皇帝,几时说过要你动手了?你竟然不听我的命令,擅作主张,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主子?!”
赵椿哭道:“奴才一腔忠心,全是为了将军您啊!将军戎马半生,劳苦功高,这小儿不思回报将军,反倒想收缴您手中的权柄,如此野心,必成祸患,倒不如把这小儿踹了,自行称帝……”
“混账东西!”贺衍一脚踹在他胸口,将赵椿踹翻在地,“你把人杀了便杀了,弑君的名声却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我头上!赵椿!你是何居心!”
“将军莫要动怒!”
那厢晏澄洲偕着贾韫姗姗来迟,见两人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大吃一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贺衍忍着怒火,阴冷的眸望向晏澄洲:“你来得正好!这奴婢擅作主张,竟吊死了皇帝,简直罪该万死!你这就把他带下去,千刀万剐了,以慰陛下英魂。”
晏澄洲愣了愣,控背躬身道:“将军,属下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晏澄洲道:“如今陛下已死,闻氏暂无其他皇子,南边又有清河王虎视眈眈。朝中不可一日无主,将军应以大局为重,不如自立为帝。您劳苦功高,又有臣等肱骨之臣辅佐,满朝文武,谁敢不服?”
桓峥一向效忠贺衍,此刻听晏澄洲拣着贺衍的好话说,也觉得甚是有理,在一旁帮腔道:“将军!靖远侯这话说得没错!皇帝小儿不思感恩,死了倒也罢了。对外就说他是自寻短见,反正死无对证,那帮老臣还能翻了天了?”
贺衍望着这一唱一和的二人,天灵盖一阵一阵发疼,忍不住喘声咳嗽起来。
晏澄洲跪地叩首:“国不可一日无主,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桓峥还不知道自己被当了枪使,竟也跟着晏澄洲跪了下来:“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贺衍咳咳几声,费力咽下喉咙里一口浓痰:“都住嘴!!”
桓峥立马噤声。
晏澄洲神色平静,跪得笔直。
贺衍缓缓闭上了眼。
如今皇帝已死,又不能另立其他成年皇子,就算把赵椿推出去顶锅,这弑君的罪名他一样甩不掉。
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第50章 澄江凝碧(二)江婳生产……
凤仪宫内,时不时有宫人端着热水进去,又端着血水出来。
江婳的唇已经咬出了血痕,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也被血水浸湿。
剧烈的疼痛如刀刃一寸寸劈开她的身体,她痛得意识恍惚,甚至听到了皮肉撕裂的脆响。
“娘娘,您再使把劲儿!”
“快了,已经看到小殿下的头了!”
江婳紧紧咬着下唇,使出吃奶的力气。
“娘娘,娘娘!”
这个声音好熟悉啊。
江婳费力地睁开眼。
好像是阿月,会是她吗?
疼晕过去的前一刻,江婳终于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哇”的一声,清脆又嘹亮,瞬间划破了暗沉沉的天幕。
陪产的宫人皆是喜极而泣。
“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呢!”
江婳无力地笑笑,随即闭上了眼睛。
她实在是太累了。
……
不知睡了多久,江婳才悠悠转醒。
入目是一片霜色的衣角,袖口绣着芙蓉花的纹样,清丽淡雅。
袖下的五指白皙纤嫩,正紧紧握着她的手。
江婳眼眶发热,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做梦。
她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开口道:“阿月,是你吗?”
秦淮月俯下身子来,给她揩了揩额间的汗,语气含着怜惜:“婳婳,你辛苦了。”
江婳瞬间红了眼圈,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阿月,你回来了!你没事,真好,真好……”
秦淮月笑了笑,“娘娘光顾着奴婢,可别忘了小殿下,奴婢去把小殿下
抱来给娘娘,好不好?”
江婳这才想起,那个折磨了她半天的小家伙。她抿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轻声道:“我一时高兴,竟忘了这一茬,你快去将他抱来,让我看看长什么模样。”
秦淮月笑着福身,转身进了偏殿。
不一会儿,她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个襁褓,递给江婳:“娘娘快看,是个小皇子呢!”
江婳接过襁褓,把孩子搂在怀里,眼中盈满了泪水:“他长得好可爱啊!”
秦淮月讪讪笑了笑。
其实刚出生的孩子都一个样,都是皱巴巴的,哪里看得出来美丑。只是江婳初为人母,自己生的孩子怎么看都可爱,哪里会在意别人的评价。
襁褓里的小皇子只有丁点儿大,紧紧闭着眼睛。小小的人儿似乎感受到了娘亲的喜悦,也勉强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滑稽的微笑。
江婳泪光盈盈,低头亲了一下孩子的脸蛋。
这是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这孩子的鼻子嘴巴像她,只有眼睛像皇帝。
顾妧给她倒了杯水:“娘娘先喝杯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