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婳连忙跑过来,拿起玉玺一看,恍然大悟:“果然、果然有人假传圣旨!”
闻熙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喃喃道:“赵椿,赵椿!一定是他!”
“朕就说,为何这段时间,宫里一直在传朕要收拢皇权,定是贺衍看朕不惯,要、要置朕于死地……”
江婳握着玉玺,陷入了沉思。
贺衍令赵椿假传圣旨,然后率军进宫,堂而皇之地囚禁皇帝,欲取而代之。
虽然这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可江婳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贺衍当真有称帝的打算,那么五年前,他就已经权倾朝野了,为何不趁着年富力强,将皇帝赶下龙椅?何况那时候坐在崇政殿上的,可是一个八岁的小娃娃,相较于闻熙这个成年皇帝,岂不是更好对付?
江婳觉得,贺衍并不一定真想要闻熙的命,否则,当初幼帝死时,就不必大费周章地把闻熙送上龙椅。
想到此处,她将闻熙的手拢在怀里,往他掌心里呵了一口气,让他暖和暖和。她眉眼低垂,柔声安慰他道:“陛下,您先不要慌,贺衍不一定会下杀手的。您想想看,要是
他真想杀您,五年前就该动手了,何苦要等到这时?”
“莫非是那道圣旨,惹恼了他?”闻熙稍稍抬高眼帘,嗓音沙哑。
江婳点头:“您平时闲云野鹤的,朝廷事务大半儿都是贺衍在管,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一定是这次您宣他进宫,加上宫里的风声,让他起了疑心,所以才带人闯宫。您安分一段时间,他晓得您没有威胁他的想法,说不定就放您出来了。”
闻熙沉默了半晌,继而苦笑:“婳婳,朕真是天底下最懦弱最没用的皇帝。朕怕死,怕得要命……怕贺衍像对闻瑛一样,一杯毒酒了结了朕。朕也怕,怕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真落到旁人手里……朕最怕的,就是再也,再也见不到你……”
闻瑛便是幼帝的名讳。
他越说声音越小,语气中竟带了些哽咽,懊恼地哭了起来:“朕好没用……”
江婳心头一酸,伸手将闻熙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陛下别怕,有臣妾在呢。”
“陛下,臣妾有个法子。即使是最坏的结果,臣妾也不会让陛下的江山落到贺衍手里。”
闻熙愣道:“什么法子?”
江婳的眸中透着果决:“陛下将玉玺给臣妾,臣妾想办法把它藏到宫外去。就算贺衍真想篡位,一来,他以臣弑君,大逆不道,必定遭人口诛笔伐;再则,他拿不出玉玺,就算伪造一个,那也会留下话柄,遗臭万年!”
闻熙的眼睫颤了颤。
如今,他能信任的人,也只有她了。
他犹豫道:“玉玺给你,可以是可以的。只是,这法子当真万无一失吗?”
江婳坚定地点点头:“您放心好了。”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况且,还有他呢。”
她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竟配合地扭了扭身子。闻熙感到掌下一阵微弱的蠕动,似乎摸到了孩子的小手。
这是他和江婳的孩子。
江婳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带着安抚,“陛下,会没事儿的,我和他都相信你,你相信臣妾一回,也相信自己一回,好不好?”
闻熙的身子一颤,点了点头。
江婳拿了玉玺,裹在一方帕子里。
这套宫装层层叠叠的,足足有好几层,她将玉玺藏到腹下,借着隆起的肚子遮掩。
桓峥就算来搜她的身,也不好意思来碰一个孕妇的肚皮。
第48章 白梅雪浪(十)侯爷把姑娘放在心尖上……
暮色降临,西风一阵一阵地拂来,吹得侯府中的一池残荷摇摇晃晃,摧枯拉朽一般弯下腰来。
周遭一片阒静,只余灌丛里的蛩鸣和几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管事提着绛纱灯笼,亲自在前头掌灯。
晏澄洲打了帘子,跨过书房的门槛,跟在后面的贾韫走得急了些,不巧被掀起的门帘打中了鼻梁骨。
贾韫悻悻摸了摸鼻子,埋头跟了进去。
晏澄洲在雕花桌案前坐下,面上没有一丝笑意,眼周隐隐地发青,显出些许疲态。他兀自拿起案边的陶壶,抿住壶嘴,仰头呷了一口。
他不发话,贾韫也不敢贸然开口,只静静端立在一旁,等候他的示下。
半晌,晏澄洲微微抬起眼帘,开口道:“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太医诊出男女了吗?”
贾韫答道:“太医院有皇后的问诊记录,属下按您的吩咐查过,应当是个男孩儿。”
晏澄洲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皇帝小儿好福气,未及弱冠便抱上了儿子。”
他的声音凉淡,丝丝冒着寒气,让人不由得背寒。
“那孩子几个月了?”
贾韫思忖了一会儿,“五个月,将近六个月了。”
“这么快。”晏澄洲自言自语道。
他略略正了神色,双手交叠枕在下巴上:
“这些日子,派人将皇帝小儿看紧了,皇后也是一样。让太医院调几个人去,给我好生看顾皇后肚子里的龙子。若有差池,你便提头来见。”
贾韫躬身道:“属下遵命。”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问:“侯爷,那陛下,可要一直这么关着吗?虽说现在消息还封锁着,没能传出宫外,可陛下多日不上朝,日子久了,朝中众臣只怕会生疑。”
晏澄洲笑道:“不急,等皇后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再说。”
他眼中浮现起诡谲的微光“本侯要的就是他们生疑。你想办法瞒着贺衍,把皇帝被囚的消息放出宫外,再把这几日堆积的折子送到贺衍府上,动静闹得大些,越多人知道越好。”
贾韫点头。
晏澄洲缓缓抬眼:“查到她的消息了吗?”
贾韫低下头来:“属下无能。”
“那就继续查,本侯不养无用之人,贾韫,你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
这一年转眼便至尾声,时至年关,一抔一抔的雪洒银一般抛落下来,疏疏密密地凝在万千人家的瓦顶上,将整个上京装点得如同银砌。
北雍人喜食牛羊肉,冬季尤甚。每至傍晚,家家户户都飘着羊肉汤的香味,八角、花椒、豆豉等各种香料和羊肉炖在一起,令人垂涎。
秦淮月披了件小袄,准备从山下的镇子买点羊肉上山,给顾云凌他们做一顿羊肉锅子。
香云寺禁荤腥,是严禁僧人食肉的。虽说顾云凌等人不是佛门中人,自然不用守这清规戒律,但碍于慧海大师的面子,四个人愣是忍了大半个月,都没好意思吃荤。如今到了年关,小小的犯一下戒,应该也不过分。
虽然顾云凌不说,但秦淮月看得出来,他其实也贪这口腹之欲。
顾云凌照顾自己这么久,秦淮月也没什么好报答他的。偷偷给他做一回羊肉锅子,让他们在过年前吃上一顿荤食,也算聊表心意了。
她提着篮子,在一处肉摊前停下,跟老板一番讨价还价后,才买下两块羊肉。
秦淮月将羊肉做贼似的放进篮子里,便准备回香云寺了。
她被薛诺带上山已经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晏澄洲有没有来找她。
想到晏澄洲,秦淮月不禁感到一阵愧疚。知道她有孕时,晏澄洲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对她是百依百顺。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在骗他,她根本就没有怀孕,只是想借怀孕一事让他放松警惕,借此机会逃跑,他一定会恨死她的吧。
秦淮月的心蓦地一痛,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篮子,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道旁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一个个仰着脑袋踮着脚,堵住了秦淮月的去路。
秦淮月皱起眉梢。
道旁搭了一个戏台,四角悬着红色的帷幕,几个穿着戏服的伶人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一个一身明黄,扮演皇帝;一个身着玄衣,腰佩宝剑;还有一个穿一身朱红,戴着顶官帽,秦淮月猜,这个人扮演的应该是晏澄洲。
她不禁顿住脚步,想看看这出戏到底要怎么演。
只听那穿着龙袍的戏子尖声道:“幸登大宝已五载,夙夜难寐心凄惶,可怜我孤孤恓恓一空囊。忍看那山河颓,宫闱荒,又往何人诉衷肠!”
还没等他唱完,那身着蟒袍的戏子便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整个提溜起来,吼道:“说甚么气短心慌,扮甚么可怜模样!何不如早把銮座让!”
说罢,手中宝剑一轮,就架到“皇帝”脖子上,作势要抹下去。
秦淮月看懂了,这戏就是在影射贺衍跋扈,仗势欺主,企图弑君自立。
千钧一发间,那扮演晏澄洲的戏子一个箭步上前,抱住那人的胳膊,苦苦哀求:“且将这宝剑解,恩怨放,将军秉性本纯良,做甚么弄得个剑拔弩张,刀刃相向!”
那扮演贺衍的戏子捂住胸脯,仍是满脸怒容,尖溜溜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梭子:“休要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