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眉目柔和了几分,唇边泛起笑来:“秋娘有心了。”
晏澄洲望向赵椿,眸间似有疑惑:“赵公公也在?”
“对了,我正好有事与你商议。”
贺衍抬手示意晏澄洲坐下:“方才赵公公来传旨,皇帝宣我进宫为太后守灵,我疑心有诈,你呢?你如何看?”
晏澄洲的脸色青白交织,道:“陛下怎会如此?”
他倏地恍然大悟,“近来,属下正好查探到一则皇家秘闻,听说本朝太祖皇帝,曾留下过一支龙胤军,其后人世代为兵,分散在各地,拱卫皇室。太祖还留下一块天龙符,用以号令这支军队,只不过,在几代皇位更迭后丢失了。”
“恰巧,这次借搜查清河王逆党的机会,属下在京中发现了大量来路不明的人员。皇帝一向谨慎小心,这五年来从未主动招惹将军,偏偏选在这时候宣您进宫,您说,该不会是皇帝找到了这块天龙符,想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吧?”
贺衍听完,脸色更加阴沉,他默了半晌,随即冷笑道:
“既然如此,这皇宫,我还非进不可了!”
“让桓峥点一千人,立即随我进宫!”
甘泉宫的庭院里有一方清池,里头喂养着各色五彩锦鲤。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浮萍,锦鲤在其间游泳嬉戏,时不时将脑袋探出水面,嘴唇一吸一张,向人乞食。
闻熙抓了一把鱼食,站在廊桥上喂鱼。
看着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抢食,他的嘴角绽开一个浅笑。
“陛下!陛下,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来,扑通跪倒在他脚边,急得眼泪横流:“陛下!贺将军和靖远侯不知怎么的,说是奉您的命令进宫守灵,他们带了好多人,把甘泉宫给围了!”
闻熙的手一抖,手中的鱼食尽数落进水中:“你说什么?朕什么时候下旨让他们进宫了?”
水中的锦鲤却是一阵欢呼雀跃,争先恐后地开始抢食。
“你说什么?”江婳眼睛睁得溜圆,不可思议地瞪着彩云,“陛下被贺将军和靖远侯给软禁了?
!”
“奴婢听得千真万确!”彩云哭丧着脸,“就在刚才,那两人不知怎么的就闯进了宫,把甘泉宫给围住了,听说好像有不下一千人。说是为了保护陛下,实际上就是囚禁!”
她放声大哭起来:“皇后娘娘,我们怎么办啊?大雍、大雍要变天了!”
江婳紧紧抓着彩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厉声道:“不许胡说!陛下还没死呢!”
冷静,冷静,她不能慌!阿月说了,遇事一定不能慌!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咬牙道:“帮本宫梳妆,本宫这就去甘泉宫面见陛下!”
第47章 白梅雪浪(九)怕再也见不到你……
乌泱泱的士兵如同黑云一般,将甘泉宫围得密不透风。
桓峥站在殿前的丹墀上,居高临下地清点着士兵的数量。
忽然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将军——”
桓峥不耐烦道:“做什么?”
“将军,皇后娘娘,好像朝这边儿过来了。”
桓峥眯起眼睛,只见远处的宫道上款款走来个盛装华服的美人,云鬓翠鬟,雪肤乌发,一身正红绣凤穿牡丹纹样曳地宫装,腰间系着如意龙凤绦,头上戴着六钿花钗冠,妆容繁复,雍容华贵,气势逼人。
这位皇后他见过几回,印象里总是一副温软怯懦的模样,桓峥还是头一次在她身上看到如此凌厉的气势。
江婳微微扬起头,一双凤眸斜睨着他:“陛下何在?”
桓峥回过神来,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回娘娘,陛下乏了,此刻正在殿内小憩。”
江婳眸光轻闪:“哦?陛下不过是稍作歇息,为何甘泉宫外竟守了这么多人?诸位都是战场上以一当十的勇士,在这里伺候陛下安寝,岂不是大材小用?”
她抬头望了望天,“你瞧这天,像是要下雨的征兆。依本宫之见,还是撤走些人好。一来,将士们不必劳心劳力,淋了雨吹了风,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二来,少些来往走动,也不会扰了陛下安生,桓将军,你看如何?”
“这……”桓峥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如今,那皇帝小儿都被拿捏在将军的手心中,将军才是能做主的人,他又何必在这儿听皇后的示下!
思及此,桓峥更加不把江婳放在眼里,挺直了腰杆,轻蔑地道:“不可!”
江婳沉下脸色:“桓将军这是何意?”
桓峥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理直气壮地说:“娘娘不知!近来上京时有异动,自从那顾云凌进京,便时常有可疑的人物出入京中。将军怀疑他们是清河王派来刺杀圣上的,这才命属下率人把守甘泉宫,确保陛下的安全!”
这话半真半假,皇后肯定挑不出什么错处。
桓峥在心里沾沾自喜,暗暗赞叹自己的聪明才智。
江婳听了这话,轻轻嗳了一声,玉手在胸前拍了拍,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那就好,原来本宫竟错怪了你。你们既是为保护陛下安全,本宫又怎敢置喙?不过这阵仗委实忒吓人了,知道的晓得你们是一片忠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要造朝廷的反呢。”
桓峥的笑容僵在脸上。
“哦,对了”,江婳转过身,从彩云的手上接过一个精致的藤篮,“本宫听太医说,陛下最近肝火旺了些,本宫便亲手熬制了这百合莲子羹,让陛下消消火。还请桓将军行个方便,让本宫将这莲子羹给陛下送进去。”
桓峥一下子提起了警惕:“不行!”
江婳挑了挑眉:“为何?本宫又不是外人,想见见陛下都不可以了?”
桓峥尴尬地道:“这……如今这情况,臣不敢掉以轻心,还是臣替娘娘将羹汤送去给陛下吧。”
江婳笑眯眯的:“怎么?桓将军刚才还说,你们守在此处,是为了确保陛下的安全,本宫是陛下的妻子,又不会害了陛下。难不成,桓将军怀疑本宫是藩王逆党不成?”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桓将军不是这个意思,那就让本宫进去。”江婳拔高了声音,“遮遮掩掩,你们难道是做贼心虚?”
桓峥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他没想到,这小皇后竟如此伶牙俐齿,拿住他话里的错处,反将他一军,倒把他堵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罢了,皇后一个女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桓峥脸上堆起笑来,恭敬地让开一条道:“臣不敢得罪娘娘,娘娘请,您请。”
江婳哼了一声,提起裙摆,步履地进了殿。
她莲步轻移,绕过殿前的螭龙纹金漆点翠琉璃座屏,目光盈盈地向室内望去。
束腰雕花香几的一侧,蜷缩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他肩旁一抖一抖,抱着双膝,将身子缩成一团,脸深深埋在臂弯里,似是在哭。
江婳抿住嘴角,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疼。
她收拾好心绪,走上前轻声唤道:“陛下。”
少年蓦地回过头来,一双凤眸哭得通红,看到她来,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丝羞恼:“你、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我来看看陛下。”江婳眸光轻闪,素手从藤篮中取出一个陶瓮,推到他跟前:“臣妾熬了汤,陛下多少用些吧。”
“朕吃不下”,闻熙整个人瘫软下去,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婳婳,你说朕该怎么办?贺衍,还有晏筠,他们是不是要来杀朕了?”
江婳蹙起眉梢:“陛下!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你好端端的,又没招惹他们,他们为何要杀你?”
“是呀,朕又没招惹他们”,闻熙紧绷着唇,脸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他们说,朕下了什么圣旨,宣他们进宫,结果他们就把朕关了起来。可是,朕根本就没下过这样的旨意!”
江婳脸色大变:“怎么会这样呢?”
皇帝说他没下过旨,现在看来,要么是贺衍随便找了个借口,想要囚禁皇帝,他早就有篡位之心;要么,就是有人假传圣旨!
江婳急了,使劲去摇闻熙的胳膊:“陛下,你快去看看,玉玺还在不在?”
闻熙的眸中似有迷惘:“什么?”
江婳吼他:“你快去呀!”
闻熙被她吼得一个激灵,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好,好……朕这就去……”
他的玉玺,一直被他锁在床头的一方暗格中。闻熙跪着膝行至榻边,扭动床头的一个机关,嘎吱一声,暗格弹出,一方莹润光滑的玉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闻熙松了一口气,将玉玺揣在怀中,转头道:“放心吧,它还好好的。”
不对!
闻熙在玉玺的印面摸了摸,指尖沾上了一点儿朱砂。
朱砂的颜色非常鲜艳,还很新鲜,应该是不久前刚印上去的。
有人动过他的玉玺!
闻熙大脑中裂开一片空茫,顿时红了眼睛,无措地看着江婳:“婳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