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洁，透过雕花窗格柔柔地洒进屋内，困意姗姗来迟，秦淮月终于阖上了眼皮。
就在她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正殿里忽然传来一阵婴孩的哭声，听声音好像是小皇子。
秦淮月的心一下子缩到了嗓子眼儿，连忙取了褙子，穿上绣鞋，又从床下取出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躲到了门后。
阒静的殿中，一串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向着偏殿的菱花门步步逼近。
秦淮月的心嗵嗵跳个不停，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半晌，殿门吱哑一声推开，两道黢黑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秦淮月一咬牙，握着匕首狠狠刺了上去！
“月儿！是我！”
秦淮月瞪大了眼睛。
来人竟然是杜之逊和顾云凌。
顾云凌形容狼狈，清秀的脸上添了不少血痕，一只手搭在杜之逊的颈间，眼神飘忽不定。
“顾先生，你、你怎么和杜大人在一起？”秦淮月不禁感到诧然，目光在他身上来回逡巡，担忧地道：“你、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晏……侯爷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顾云凌苦笑：“这还要多谢杜大人，廷尉狱里面的刑具，就是十个壮汉都吃不消。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我估计早就被靖远侯剁成肉泥了。”
秦淮月诧异地看向杜之逊，他一向对晏澄洲言听计从，居然也会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
“至于，我们为何进宫来找你，就让杜大人跟你说吧。”顾云凌道。
杜之逊颔首，幽幽看向秦淮月道：“秦姑娘，我知道，你一直都对晏大哥投降北雍之事耿耿于怀。但你弄错了因果，当年是贺衍使诈在先，让先帝诛杀了晏府满门，大哥一气之下，才选择投靠北雍，以图为晏家报仇。”
秦淮月的眼神暗了暗：“我知道，他前些日子跟我说了。”
杜之逊抿住嘴角，唇边泛起一抹苦涩：“当时那种情况，大哥也是没有办法。他满腔热忱，一心想做个于家于国真正有功之人，可是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换谁，也憋不下这口气。”
“除掉贺衍后，大哥就一直在暗中筹备军队，不日，他便要率军南下，攻打金陵。”
秦淮月心头一颤：“你说什么？”
“早在五年前，大哥他就是这么打算的。当初投靠贺衍，也是因为贺衍承诺，待北雍军队恢复元气，就会挥师南下，一举攻破金陵。只要大哥肯帮他做事，他就会把先帝和其他公主皇子们交给大哥处置。”
杜之逊继续道，“可是，后来大哥发现，贺衍根本就没有想当皇帝的心思，也不想发兵攻打南邺，他只是想利用大哥，帮他排除异己。”
“所以，大哥在知道江皇后怀的是个龙子之后，就有了捧杀贺衍的想法。”
秦淮月的脊背陡然一寒。
早在那个时候，晏澄洲就算好了接下来该走哪一步了吗？
“皇后诞下皇子后，他瞒着贺衍，将皇子替换成公主，再暗中挑拨贺衍与京中世族的关系，利用他们的矛盾，将贺衍除去。一来解决了心腹大患，二来，他打着拥护先帝子嗣的名号，笼络人心；三来，将大量兵力收入麾下，为今后渡江南下做准备。”
秦淮月的喉咙阵阵发紧，看向一旁的顾云凌，“晏筠就不怕，清河王趁他举兵南下，一举攻入上京吗？”
杜之逊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北雍的皇位谁来坐，大哥他一点儿也不在乎。那日杀了贺衍后，他就有些急于求成了，比起剿灭清河王，他更想看到南邺和北雍两败俱伤。”
“南邺历来奉行重文轻武的政策，军备本就不如北雍，晏将军死后，朝中更是无人能领兵。”
“而北雍这些年灾害频仍，先是并州、冀州的水患，又是兖州的瘟疫，如果要打仗，连粮草都凑不齐。两国一旦交战，必定死伤无数。”
杜之逊的眼中暗流涌动，“他是想把晏家的仇，报到天下百姓的头上。”
秦淮月不由得呼吸一颤。
她没想到，晏澄洲对南邺的恨，竟然深到了这个地步。哪怕不惜一切代价，一点儿后路都不给自己留，也要拉上天下人一起陪葬。
杜之逊眼中竟噙着泪花，喃喃道：“大哥他这些年的苦，我都看在眼里。秦姑娘，我来找你和顾先生，就是想请你们阻止大哥，不要让他继续错下去了。”
秦淮月吃惊地看着他：“你？”
杜之逊苦笑：“南邺也是我的故国，其实，在北雍的这些年，我无数次想过要一个人回南方去，但我舍不得大哥。我本来就是孤儿，一个人来去无牵挂，可大哥不一样，晏家亡了，如果我也离开他，他身边就再没有亲人了。”
秦淮月眼眶一酸。
杜之逊缓缓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秦姑娘，我帮你们，其实也是为了大哥。我知道顾先生是清河王的人，大哥攻打南邺，清河王必定趁此机会攻入上京。一会儿，我会想办法送你们出宫，请你们将我的话带给南邺和清河王，一定要阻止大哥。”
他看向顾云凌：“顾先生，我把大哥的计划告诉你们，并非是要卖主求荣。清河王入主上京后，我希望，你们能够放我大哥一条生路。”
顾云凌犹豫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在王爷那里帮你们周旋。”
“谢谢你，顾先生。”杜之逊深深弯下腰去，向顾云凌行了一个郑重的礼，“今晚大哥不在宫中，廷尉狱有条暗道，能够通向宫外。你们随我来。”
秦淮月放心不下小皇子，“可是，小皇子怎么办？”
顾云凌温声道：“你且放心，靖远侯现在还需要这个孩子，暂时不会对他怎么样。含光殿这么多宫女，就算你不在，她们也会照顾好他的。”
秦淮月抿住嘴角，点点头道：“那我们快点动身吧。”
第79章 婆娑寸心（五）顾先生，我弄疼你了吗……
有了杜之逊的指引,两人很快便混出了宫。
顾云凌身上还有伤，又带着秦淮月一个弱女子，光靠他们二人，肯定走不出上京。
不过,顾云凌来晏府找秦淮月那日,派邵昀在后门帮他打掩护。邵昀见事情不妙,立马飞身走人，他身手敏捷,竟没叫侯府的侍卫给抓住。
邵昀得了清河王的令,负责保护顾云凌的安全,顾云凌被晏澄洲抓了,邵昀肯定不能丢下他不管，他此时一定还在上京城中。
所以,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香云寺找慧海大师，让他帮忙联系邵昀、薛诺等人。
从皇宫到小西山，有足足十里路。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路上走得走得踉踉跄跄，行至西山脚下时,天空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马上就要天亮了。
这一带都是人迹罕至的荒野，平时不会有什么人来。顾云凌脚下步子虚浮，额间微微渗出些
冷汗来。一不留神，便被脚下一块石头狠狠绊了一下，他双膝一软，险些仰身跌倒，幸亏有秦淮月扶着,他才不至于摔得太难看。
秦淮月看着顾云凌额间细细密密的汗珠儿，目露不忍，“顾先生，您还能走吗？”
“能……我能走。”
“反正已经到山脚下了，您先歇歇，再上山也不迟。”她劝道。
顾云凌摇头：“不用，我走得慢，路上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一定得赶在天亮之前上山……再耽搁下去，说不定靖远侯的人就追上来了。”
说罢，他强行支起身子，在秦淮月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这时，一个人影忽然闪现到他跟前，怒气冲冲地抡起拳头，对着他脸上就是一拳。
“好你个顾云凌！见色忘友的混账东西，居然还有脸回来！”
顾云凌躲闪不及，忍不住闷哼一声，被他一拳打得仰倒在地。
秦淮月诧异地看向来人。
邵昀没好气地瞪着她：“你看什么看！本来小爷三个月，就可以把顾云凌那个蠢货带回去的，为了你这个女人，生生拖了大半年！小爷真是、真是烦死你们了！”
他本就不满顾云凌，那日拿了玉玺，本来他们可以直接回清河复命的，哪知顾云凌却被情爱冲昏了头脑，非要吵着回侯府去救秦淮月，邵昀拗他不过，只能答应。
结果顾云凌那倒霉催的，被靖远侯抓了个正着。
幸好他机灵，仗着身手敏捷，甩掉了侯府追踪他的侍卫。玉玺已经被薛诺送去了清河，但他又不能扔下顾云凌不管，只好先回香云寺联系慧海，商量着怎么营救顾云凌。
不过，令邵昀出乎意料的是，顾云凌竟然自己回来了，还带上了秦淮月这个拖油瓶。
顾云凌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你怎么在这儿？”
邵昀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问我！顾云凌，你现在出息了啊，敢跟靖远侯抢人，我看你是被这个女人迷了心智了！”
秦淮月不由得垂下眼睫。
她之前明明已经答应过晏澄洲，发誓再不与他分离，现在她却出尔反尔，趁他不在，偷偷跟着顾云凌走了。晏澄洲知道了，应该会很生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