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的。”秦淮月轻声道，“当年晏家被屠的时候，我也跟您一样，恨不得跟着晏家人一起去了。”
秦淮月永远忘不了，当年金吾卫闯进晏家，一把火烧光绿玉小筑的场景。
刀光剑影交织，甲胄森然，鲜血飞溅，仆妇们哭天抢地，四处奔逃。求救声，哭喊声，刀剑刺入皮肉的闷响
，最后都归为一片死寂，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都在一瞬之间纷纷倒下……
秦淮月凝视着她：“我知道您心里苦，晏筠杀了您唯一的亲人，您现在一定很恨他吧。”
可是”，她喉咙一阵哽咽，小声地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曾经，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造化弄人，这句话一点儿也没错。老天爷想要磋磨你，任你再大的本事都别想翻了天去。那个清澈善良，一身侠气的金陵晏四郎君，终究消弭在了人心的倾轧中。一颗真心在红尘里滚了一遭，最终也变得冷硬如铁，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
贺秋娘没有说话。
良久，她阖上眸子，“你出去吧，我乏了。”
“好，那我走了。”
“夫人，您好生珍重。”
贺秋娘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贺衍身死的消息很快放了出去，让整个上京城为之一震。
虽然人们心里都早有预料，贺衍这皇位坐不长，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把贺衍拉下皇位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靖远侯。
晏澄洲除掉贺衍后，在荀广德、郑俞、张希真等人的支持下，率军占领了皇宫，将贺衍的几个妻妾全都赐死，连同他的两个儿子，也一起人头落地。
贺衍死了，上京的世族皆大欢喜，晏澄洲趁此机会，拥护江皇后所生的小皇子登基，自己则以幼帝太傅的身份搬进宫中，把持朝政。
秦淮月在晏澄洲的安排下，陪着小皇子一同住进了含光殿。
如今贺衍已死，她也不必再遮遮掩掩。晏澄洲派了六个宫女来含光殿，两个贴身伺候她，另外四个专门侍奉小皇子。
不过，比起奶娘和几个宫女，小皇子更喜欢黏着秦淮月，除了奶娘和秦淮月能抱他，其他人都别想近他的身，抱了就要哭。
日色渐晚，秦淮月抱着小皇子坐在荼蘼架下，轻轻哼着小曲，哄他入睡。
小皇子快两个月了，五官渐渐长开，依稀有了江婳的影子，一双大眼睛乌黑水润，睫毛又长又密，小脸肉乎乎的，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小粉团子。
按理说，像他这个年纪的小婴儿一天要睡十几个时辰，可小皇子却比其他孩子要精神得多。秦淮月抱着他哄了小半个时辰，他却仍然挥舞着两只小胖手，咯咯笑个不停。
秦淮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个小家伙，怎么这么能折腾人呀。”
她伸出手指，在他的小脸蛋儿上戳了一下，嘟囔道：“快些睡吧。你再不睡，我可要打你屁股了！”
小皇子眨巴眨巴眼睛，把手指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咬了起来。
秦淮月竖起柳眉，眼神凶巴巴的。
小皇子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慢慢吞吞把手缩了回去，打了个哈欠，乖乖闭上了眼睛。
秦淮月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小心托起小皇子的脑袋，抱着他往殿内走去。
今日的晚霞格外瑰丽，丝丝缕缕的霞光揉碎，给秦淮月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烟粉。她眉目间攒着和美的情意，两弯乌眉细长，平静地凝望着怀中熟睡的小皇子。
晏澄洲进来时，刚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月儿”，他不由得弯起嘴角，唇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负手向秦淮月走来。
秦淮月顿住脚步。
晏澄洲的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微微抿着唇，“他睡着了？”
秦淮月连忙把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嘘，小声点儿。我哄了好半天，这会儿好不容易才睡着了……”
这时，她怀里的小皇子却蓦然睁开了眼睛。看到端立在一旁的晏澄洲，小皇子嘴巴一瘪，忍不住哇哇大哭了起来。
第78章 婆娑寸心（四）夫人在芙蓉院自尽了……
晏澄洲的眉宇顿时扯成了川字。
秦淮月连忙拍着小皇子的背,轻声哄道：“乖宝儿，乖宝儿，快别哭了，别哭了啊……”
见晏澄洲面露不悦,她微微顿了顿,解释道：“他、他平时很听话的,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晏澄洲拉住她的胳膊，从她怀里把小皇子接了过来,“奶娘呢？”
奶娘听晏澄洲唤她,连忙快步从殿内出来,矮身行了个礼：“侯爷,奴婢方才在殿中给陛下整理衣物，一时没留神……”
晏澄洲不耐地打断：“陛下哭了,你难道不知道出来哄吗？如此惫懒,本侯请你来，是让你在含光殿吃干饭的吗？”
奶娘面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恕罪！侯爷恕罪！是奴婢没看顾好陛下，奴婢今后再不敢了……”
晏澄洲将小皇子递了过去，沉下声音：“把陛下抱进去。”
奶娘缩了缩身子,抱着小皇子进了殿。
听到他对小皇子的称呼,秦淮月抿住嘴角，偏开了脸。
小皇子不过才两个月大，就被晏澄洲抱上了龙椅，成为他争权夺利的棋子。他一出生就没了爹，母亲又被晏澄洲囚禁起来，只有她这个姨母还能守在他身边。
晏澄洲敛下心绪，深深望向秦淮月：“月儿,这几日累着你了吧。”
秦淮月摇了摇头：“没什么累的。这孩子除了睡觉时难哄些，平日里吃喝拉撒还是很听话的。”她眸光闪烁，道：“你也别怪奶娘，这孩子一向跟我亲些，平日里也是我带的多。我晓得他睡觉难哄，所以才让奶娘进去做事，等他睡着了再抱给奶娘。”
晏澄洲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的妻子，是这宫里的正经主子，我让你住进含光殿，是怕你舍不得那孩子，不是让你来给他当奶妈子的。”
秦淮月垂下眼睫，“孩子越小，越离不开娘。母子血浓于水，这孩子出生以来，就没见过自己的亲娘，你请这么多人来照顾他，还不如……让他回到自己母亲身边。”
晏澄洲哂然，“说了半天，你不就是想让我把江皇后放出来吗？”
秦淮月咬咬唇。
她的确是这么个意思。
晏澄洲已经杀了贺衍，报了晏守川和晏家的仇。他拿着小皇子在前面当挡箭靶，美其名曰恢复闻氏正统，如今的上京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再关着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于他并没有裨益。
晏澄洲早已经看穿她的想法，忍不住伸手，亲昵地在她的鼻子上刮了刮。
“月儿，你还真是傻。”
“你以为，贺衍死了，我的仇就报完了吗？”
“设计害死晏守川的，是贺衍没错；可杀我爹娘祖母的，是江嵩那个老匹夫啊。”
秦淮月心下一阵慌乱，蓦地抬起头来：“晏筠，你到底要怎样？婳婳她是无辜的，她从来没有害过你，也没有害过晏家……”
“放心，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动她。”晏澄洲敛唇轻笑。
“我虽然不会杀江婳，但晏家的这笔血债，我会好好跟江氏清算——”
他正说着，贾韫却推门闯了进来，“侯爷，侯爷，不好了，夫人她——”
贾韫一张脸憋得得通红，脸上的表情飘忽不定，他张了张嘴，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利索的话来。
晏澄洲蹙起眉梢，“你先别慌，慢慢说，贺氏怎么了？”
“侯爷，方才侯府传来消息，夫人，昨晚在芙蓉院自尽了。”
晏澄洲藏在袖下的手猛地一颤。
贺秋娘死了。
秦淮月睁圆了眼睛，迟疑地看向晏澄洲。
“侯爷，夫人死得突然，新帝才刚登基，宫中形势尚未稳定。夫人的丧事，您看，可要另请人来操办？”贾韫道。
晏澄洲敛下眸光，“不必了，本侯亲自去办。”
他看向秦淮月，目光中带着几分歉疚，“这几日我不在宫中，你一个人住在含光殿，照顾好陛下，也照顾好自己。等贺氏的小殓过了，我就搬回来住。”
秦淮月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她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死者为大，晏澄洲与贺秋娘是结发夫妻，如今贺秋娘的亲人都没了，只能由他这个做丈夫的去操办她的丧事。
晏澄洲叮嘱了秦淮月几句，便随着贾韫出了宫门。
二人走后，秦淮月躺在偏殿的床上，眼神直愣愣的，盯着头顶的帷幕发呆。
想到死去的贺秋娘，她不由得眼眶一酸，一股潮意涌上眼底。
那般美丽深情的女子，如今却落得个自尽身亡的下场，虽然贺秋娘曾经害过自己，但秦淮月却还是觉得她可怜。
还有晏澄洲，他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心绪几番沉浮，引出胸口的一阵闷疼，不由得蜷缩起身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