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促使他越发雷霆手段。
沈怿直起身,慕盛扣住桌沿的手愈发用力,他冷冷盯着沈怿等他否言后悔。
梨花花瓣簌簌飘落,沈怿垂着眼跪立,慕盛微微平缓着声音,他给他机会,“你再说一遍。”
梯子搭了过来,这对现在的慕盛来说,已算是好言相劝了。
可沈怿不知好歹,他好似看不出君王掩盖在平静表象下的汹汹怒意,他再叩首,乌发落他满身,清润嗓音清晰传了出来,“臣意已决。”
沈怿同他长篇大论也好久没有了。
“呵”,慕盛忍不住讥讽一笑,一双凤眼蕴含着无边怒气,刚勉强压下的火卷土重来,慕盛咬牙道:“沈怿!”
沈怿抬头,慕盛抓住桌上砚台劈头盖脸就砸了过去,沈怿面上错愕神色一闪而过,继而了悟。他本不想躲,可齐眉几次三番嘱咐,亲吻他额角,她那么在意,他不想惹她担心。
千钧一发之际,沈怿侧身偏头躲开了,带着乌黑墨汁的砚台打在他肩头,再从他身上摔到青石地面,墨汁飞溅,和雪白落花相映衬,几点凉意贴上沈怿脖颈。
沈怿被砚台砸了一偏,他撑着地闷哼一声咳嗽了起来。
这动静不小,刻意回避的大太监跑了过来,见此场景又低着头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沈怿爱洁,慕盛却喜他狼狈样子,慕盛高高在上睥睨着人,怒气渐渐平息下来,等沈怿咳差不多了,慕盛没好气道:“有话起来说,还跪着作甚?”
好人跪这许久也该腿麻了,何况沈怿,沈怿温言,“谢陛下。”他摇摇欲坠起身再行一礼,“臣殿前失仪,先行告退。”他转身脚下踉跄,伸手扶了一把花树。
慕盛轻嗤,“还以为你要自称草民呢。”他微顿,又嘲道:“从玉,你要知道,丞相之位本是给你留着的。”
这确实是他真实想法,世人皆是他的臣子,沈怿留在庙堂之上,他已是帝王,不介意给沈怿第一等尊荣。
慕盛走近沈怿,沈怿掩在阴影里的唇角牵起一点笑意,“从玉愧对陛下厚望。”
慕盛蹙着眉头,似乎过了好一时又好似只一瞬,他冷着声音,“既你意已决,我便允了。”
沈怿笑,“谢陛下。”他行礼,松开支撑身子的树,脚下便有些不稳,慕盛伸手去扶,沈怿侧身躲开,“君臣有别,陛下厚爱了。”
慕盛一哂,收回手负在身后,他目光直直盯着沈怿,缓声道∶“从玉啊,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风吹来一树树花香,春光正盛,这帝王语气倒是透着秋日的寂寥。
沈怿无言。
想起那年秋日紫宸殿。
慕盛打了手势叫来太监宫女,他对沈怿说:“偏殿洗漱去吧,让人拿我的常服换上,画画也在,便都留下紫宸殿用膳吧。”
慕盛想得起来,沈怿也不会忘,沈怿低声,“陛下恕罪,臣……”
慕盛把沈怿的话打断,他直视着沈怿,“从玉,如今你我已到了这种地步吗?不过用顿饭而已。”
慕盛的话说到这个地步,沈怿垂眸,“臣厚颜,请陛下赐饭。”
“这才是”,慕盛一笑,他环顾四周,“汀兰湖春光正好,改那用膳更佳。”
沈怿身着朱红朝服,并未着官帽,自肩头倾泻而下的墨迹沁润衣袍,在他身上倒成了一副写意的泼墨画,穿堂的风吹动他微乱的额发,松了口气般倒显露出几分少年气。
慕盛看太监领着沈怿走远,他忽而一叹,沈怿原本也没有多大。
汀兰湖水碧波荡漾,两岸柳色如烟,湖心亭设了宴,慕盛同沈怿先去,九曲回廊,两人一前一后。
春日里生机勃勃,不知哪个后妃喂养的猫儿跑了出来,娇声娇气叫唤着。
沈怿穿着慕盛的常服,宽袍大袖追猫儿去了,慕盛立在汀步上看着,打小就伺候他的大太监大着胆子说笑一句:“沈公子现在活泼好多,以前陛下还说沈公子像个小老头呢。”
慕盛嗯一声,“现在挺好。”
猫儿温顺,很轻松让沈怿抱了起来,他转身回来,一手抱着猫,一手提着衣摆踏上汀步。
慕盛原地站着,神色微微含笑,眼底深意却又让人看不分明。
春风拂动鹅黄嫩绿的柳条,沈怿抱着猫轻快地笑,慕盛微点头,回身慢悠悠往湖心亭去。
儿时之景,仿如昨日,流萤飞舞的夏夜,小孩抓住一点光亮跑过来,“哥哥,你看!”
小孩一晃成人,一大一小和记忆重合起来,慕盛一步一阶,稳稳走向亭子,平日里威严的眸子却比死水还沉。
我想过要不要杀他。
可他笑吟吟看过来,一如儿时献宝的小孩,我知道他绝不单纯,可此时此刻,我永绝了那个念头。
湖心有风,暖阳下的湖水荡漾,波光潋滟。宴已设好,皇后和齐眉还未到,其他人也都被打发走了。
慕盛忽而问:“从玉,你怪我吗?”
沈怿讶异看过去,慕盛笑,“我想听实话。”
柳叶轻响,风吹得发丝抚在脸上有些痒痒的,沈怿垂眸看向湖面露出温软笑意,他摇头,声音轻缓,“我本就不该活,这已算偷来一世,我很满足,又哪里会怪?”
慕盛唇瓣微动,沈怿摸了摸猫猫头,他抬眼对上慕盛视线,唇角轻翘笑,“我明白的,陛下已待我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