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怿蹲下身子,有条不紊把鲤鱼灯散了的竹篾归为原样,又用猫儿灯里的烛芯点亮刚熄灭的蜡烛,灯芯碰触的刹那灯火如豆,一瞬又明亮如满月。
慕盛脸色不善睨着沈怿动作,不置一词。
沈怿直起身,把重新亮起来的鲤鱼灯递向慕盛,慕盛瞥了一眼没理,夜色里隐约可见他神色倨傲。
沈怿几不可闻叹了一声,声音如凉夜的水般平静,仿佛在说事不关己的话,“沈怿胸无大志,身有沉珂,与殿下云泥之别,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沈,怿。
慕盛绷着下颚,眼神凌厉看过来,沈怿反而笑了下,他把挑着灯的细竹棍再往慕盛那递了递,声音轻柔,“殿下何苦来哉?”
春寒料峭,夜风袭来犹带冷意,花灯里的烛火忽闪起来,连带着沈怿的声音都空远了。
沈怿递着灯笑,“殿下之才,必然所愿皆成。”
慕盛轻嗤,不知在嘲谁,但风止了,太子殿下到底是握住了细竹棍,接过一盏明月灯。
沈怿视线移向热闹人潮找到齐眉的身影,便不自觉神色温柔下来。慕盛冷眼看着,沈怿竟还舍不得挪开眼了,慕盛哼了一声。
沈怿回过神来也没不好意思,他泰然自若行了个礼,“殿下辛苦,我同画画先行告辞。”
慕盛没有言语,沈怿往出走去,刚走出几步,慕盛声音自背后响起,他语气生硬,但是关心的话语。
“春衫单薄,夜凉添衣。”
此破冰之言,略出乎意料,沈怿莞尔一笑,他回头应声,“好。”
慕盛随手抛了什么过去,准准朝着沈怿,“送你的。”
灯影幢幢,竹影摇晃,沈怿抬手接住细看,是弹丸大的一只玉雕蝈蝈,他恍然失笑,“谢过殿下。”
慕盛颔首,眼神复杂看沈怿提着灯缓慢步下层层台阶,径直往齐眉方向走去。那女子若有所感般,回身过来,迎着沈怿笑得粲然。
郎情妾意,远远看着,倒确实神仙眷侣般。
慕盛微微出神,恍惚间一段旧事浮上心头,他自嘲怎么想起无关痛痒的小事,转圜过来时,刚视线里的两人,已如游鱼入水,汇入人流不见。
第55章
沈怿觉得今年的春色格外撩人,杏眼桃腮的女子在紫藤花架下仰着脸,花影和日光落她满身。
紫藤花一串串密密匝匝开得浓艳,齐眉看着便觉心喜,她招手让竹叶取篮子过来,自己接过篮子又递给沈怿,“你在下面接着,我上房檐上摘些好的下来,让水仙给我们做紫藤糕吃,刚好瑶瑶姐送了方子过来。”
瑶瑶是个花娘,寻医不得,恰好齐眉撞上,便给她看了病,一来二去倒成了好友。
沈怿早了解了齐眉性子,他不仅没有劝阻,反而道:“那好,上面看着是比这些鲜嫩些,你小心点。”
齐眉轻啧,“这么点事还不易如反掌?”她说着转眼间就攀上了房檐,上去就见青石瓦上卧着的肥猫,齐眉边用脚尖碰边和沈怿说话,“哟,这还有两个懒猫晒太阳呢。”
沈怿笑,“肉花和糯米团子吧,我起先看见他们上去。”
齐眉纳罕,她偏头丢下一串花穗,“从玉了不起呀,居然给我猫儿都能分得清了。”
沈怿认真举着篮子接花,齐眉丢下一串串花穗,间或随意说些家常,已然有了些老夫老妻的味道。
时节到夏日,莲叶接天。
只齐眉和沈怿两人,乘着扁舟闯入十里荷塘,沿路折了荷花和莲蓬,又在亭里醉了酒,齐眉给沈怿说毡房外的星星很亮,牧草上占满了露珠折射出璀璨的光,还有篝火和月亮。
沈怿微醺作画,笔下人比芙蕖艳。
踏青跑马,听雨赏花,桂子飘香时候。
寝室里红烛燃着,酒香浓郁,齐眉刚洗漱回来,沈怿面色微红,面前放着玉壶和酒盏,看样子是在等她。
去年今日正是洞房花烛夜,齐眉下巴轻抬,看着沈怿笑问:“你怎么想起喝酒了?”
哪怕齐眉有意培养沈怿酒量,沈怿也依旧沾酒就醉,这一个人先喝上了倒是稀奇,齐眉的问话让沈怿视线移到她身上。
沈怿摇晃一下起身,他声音有些哑,像带着绵绵情意般轻唤,“画画。”
齐眉嗯一声迎过去,沈怿拉着齐眉往床榻方向去,齐眉忍不住讶异,沈怿却只示意齐眉坐下便转身往妆台处走。
他们夫妻间蜜里调油,怎么亲热都嫌不够,齐眉饶有兴趣看沈怿动作,这人一举一动都好看,大概是醉了,有些呆,正慢慢吞吞找着什么。
沈怿转过身来,手上拿着一方红盖头,大概是成亲那日的,被他提前找出来放在了妆台。
齐眉噗嗤笑出声,她惊讶之下要站起身,沈怿察觉到她的意图开口,“你坐着。”
齐眉配合坐回去了,但沈怿越来越爱吃醋,这时的行为就太好猜了,齐眉忍不住笑跌到床上,她明知故问,“你想做什么?手上拿的又是什么?”
齐眉笑得花枝乱颤,沈怿神情郑重中夹杂了些许不好意思,他走到齐眉面前,醉酒的人语速平缓,更有较真的感觉了。
沈怿说:“你坐好,我要掀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