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听见挂机的声音,才木然放下了电话。他颓然坐倒,用手抹了一把脸,发现一手的汗湿,这深秋季节,手怎么会出汗?直到他发出陌生的哭泣声,才知道那不是汗,而是眼泪。
他的母亲再一次遗弃了他。他一直想将来的有一天母子俩可以和好,她会原谅他当时的不在场,对他说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上帝的旨意。对他说:肯扬,我的儿子。
可是这一切再不会发生了,直到她死,她都没有回应过他的问候。
Chaptre 2 绿袖子
过了很久,常山才重新拿起电话,打回给云先生。“你有南希姨母的电话号码吗?”云先生说明信片上有,把号码念一遍,常山记下来。云先生说:“肯扬,请节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你和囡囡从小时就认识,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我明白,”常山说,“谢谢你。我马上和南希姨母联系。”
拿起记号码的纸片,他拔通南希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有人接。
“你好,请问南希·佛斯特在吗?我是维方德,肯扬·维方德。”常山自报家门,他先提他的姓氏维方德,是想这间客栈不会只有南希一个人,接电话的也许是工作人员,一听维方德这个名字,当然知道是苏瑞·维方德的亲戚,至于知不知道她有个她不认的儿子,他就不敢确定了。
接电话的人是个女人,她轻轻啊了一声,问:“你是苏瑞·维方德的什么人?”
“我是苏瑞·维方德的儿子,我找南希·佛斯特,谢谢。”
“请稍等,”电话里传来“嗒”的一声轻响,跟着是脚步声,随后是叫人的声音——“佛斯特夫人,你的电话”——过了一回脚步声由远至近,电话被重新拿起,“她马上就来。原来你就是苏瑞的儿子,你好,我是‘牙买加’客栈的前堂经理,莎拉·莫西。苏瑞的事,太遗憾了,她是个好人。“
“谢谢你,莫西女士。”常山说,“我该早一点去詹姆斯顿看她的。她在那里,过得好吗?”
“我想,并不是太快乐吧。”莫西女士说,停了一下,“她来了。”话筒里的声音再一次变低,“你的电话,是苏瑞的儿子打来的。”
南希嗯了一声,接过电话,对常山说:“我是南希·佛斯特。”
常山忙说:“南希姨妈你好,我是肯扬。谢谢你通知我,我马上订机票去詹姆斯顿。”
“一星期前我给你寄了一封信,让你尽快来,你却现在才和我联系。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留别人家的地址给我们,让我找你还要通过不相干的人。”南希的口气极度不高兴。
常山并没有想过会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好的待遇,但仍然极力解释。“南希姨妈,你找到的一定是圣诞卡。我每年圣诞在云先生家渡过,从他家寄出的卡片当然是写的他家的地址。如果你找到的是我寄给母亲的生日卡,就可以看到那上面写的是我在学校宿舍的地址了。她的生日是在五月,那个时候,我在学校。”
南希听了他的解释,也没什么反映,只是不耐烦地说:“你什么时候来一趟,把她留给你的东西拿走。如果不是要一定要本人签字才能领,我就直接寄给你,不用这么麻烦了。”
“我会及早动身,订下一班飞机。”常山也不再和她多说什么,一早她就讨厌他,巴不得他从未曾出现在苏瑞的生活中。南希说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常山放下电话,马上登录售票网站,订了最早一班的飞机,用信用卡付了票款,收拾几件衣服和个人用品,装了一个包,随后去导师处请假,说母亲去世,他必需赶回家去。导师准了他的假,还安慰了他几句,常山谢过导师,再和一个实验室的同学讲了一下,让他代看一下他正在养的小白鼠。同学拍拍他的肩,说声保重。
临上机前,他给云先生通了电话,说正在等候上机,等到了詹姆斯顿再和云实通话,如果她先打电话回家,或一时找不到他,就说他去了哪里。云先生说好,他会转告给囡囡的。常山放了心,上了飞机戴上耳机假寐。
飞机在高中遇上气流,略有些颠簸,常山从沉睡中醒来,耳膜鼓荡,耳鸣不止。尖利疼痛如武侠小说中写的魔音穿耳钻进他的脑子,他开阖牙关,努力调整耳水至平衡状态。他不常作飞机旅行,每年回云家过寒暑假,都是他开着他的小旧二手车穿州过府。一路尽挑风景优美的路线开,宁可多绕远路,也要带着云实游遍美景。
此番为赶时间,他舍自驾车而乘飞机,便觉得诸多不自由。身体的不适应更首当其冲。位子太窄,行动不便,邻座一位老人已经起来三次上卫生间,他不得不站起来让到过道,待他走过才落座。等老人回来,他提出把靠过道的位子让给他,老人又横眉怒目,说我为了靠窗的座位还多付了5美元。一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占我便宜的表情,常山只得闭嘴,请他回自己座位坐下。
一阵颠簸之后,飞机又恢复平稳,常山却再也睡不着,想起刚才梦中所见,竟是亡母的音容笑貌。她的面容回到他幼儿时的模样,看着他笑,抱着他摇晃他,在他耳边轻唱一着古老的英国民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