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先聊着。
不多时,有酒博士送上来一碟玫瑰酥和一盏合欢汤。
寅月拿过就近那盏汤,见汤中上下沉浮着绯红的合欢花,一缕缕浅淡的油脂晶莹点缀其中。
她搅动着汤匙,尝了一口。
原来是药膳,她立刻皱起眉。
李时胤问,“不好喝吗?”
“嗯。”
岂料李时胤探身凑过来,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
“是这个味道不错,是胡人的吃法,可能你吃不惯。”
寅月嘴唇微动,还没说话,他就取走了汤盏,用她用过的银勺,一勺接一勺,慢条斯理地将汤喝干净了。
他进食的动作称得上赏心悦目,整个人坐得笔直,在跳跃的烛火里,如琼枝一树。不疾不徐,教养极好。
但她看着看着,心情忽然就低落下去。
大概是在回避吧,回避李时胤最近反常的亲近。
从酉天族归来之后,寅月明显察觉到他的心境生了许多变化。从前她撩拨他,他总是要先避一下、挣扎一下,才肯乖乖就范。
如今,连她剩下的汤都能喝下去,实在是令她有些意外。
眼见攻心大计初见成效,但她却没有预想中的开心。或许是因着他这些温柔,或许是因着习惯,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动摇了——
不想让他那么快去死。
应该说,不想让他死。
寅月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这意味着,要留下他,就要和天道去斗。
那帝胤说不定会死,帝胤一死,那大劫一来,倾覆六界,民不聊生……
她连忙惊疑不定地喝了一口茶。
这厢,酒博士又布了几道菜上来。
李时胤状似不经意问:“今日这婚礼,你觉得如何?”
寅月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就那样。”
李时胤拐了个弯,“凡人的婚礼有些简陋吧?”
寅月脑中闪过新娘子身上嫁衣的香味,迟疑道:“简陋?本来还要多铺张奢侈?”
其实在神界,诸神是很少成婚的。
神族们不像凡人一般需要搭伙抵抗生活的风雨,更不需要硬凑一起,集中资源换取活路、繁衍生息。
诸神吃风拉烟就能活,只需专注修行、履行神职就可以了。
做神仙,自然是比凡人要好太多的。寿数接近永恒不说,情情爱爱这种玫瑰色游戏,私下里过足了瘾就算了。诸神们根本不会想不开,要千千万万年和一个人绑在一起。
是以,在神界嫁娶算稀奇事,也就无从对照简不简陋了。
当然,被按头赐婚这种事,属于特殊情况,不作参考。
“那神族的婚礼,与凡人比有哪些不同?”李时胤将一盘樱桃乳酪递给她。
“神仙结成仙侣,也就是邀请一些仙友做个见证,饭都不用吃,没有凡人那些繁文缛节。”
李时胤了然颔首,“原来如此。”
“那你呢,”他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更喜欢哪种?”
寅月心中酸涩,为他这样的试探。本想说“我不会成婚”,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你我不是已经成婚了么,这便够了。”
李时胤愉悦弯唇,又口是心非地否认:“那怎么能算?既没有亲友见证,也没有大茶小礼,更没有天地做媒,做不得数。”
寅月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昏暗的烛火上,不再言语。
那厢,屏风后面来了一桌新的客人,他们正毫不避讳地高谈阔论,声音传到了这边来。
一人说:“你们听说了吗?掬月于天近些日不是很太平,七天前,我的凡人主顾自己去逛,也没找修士跟着,今天连块骨头也没找到。”
另一人也道:“是有这么个说法,这段时间在掬月于天失踪的凡人男子,陡然增多了。”
“可不是么,全是些精壮的青年男子。”
“过段时间艳鬼要办冥婚,不晓得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欸!我觉得还真有,早听闻那艳鬼有龙阳之好,莫不是真被他们掳走了吧……”
“若真是被艳鬼掳走了,那不要想找人了,办后事吧。鬼浴布防森严,估计也就只有大婚当天会有所松懈。”
“唉。”
屏风后面长吁短叹了起来。
“你见过艳鬼么?”李时胤问。
“没见过,”寅月摇头,笑了笑,“他的事儿倒是听了一耳朵。”
李时胤忽然琢磨起来,不知寅月跟艳鬼打起来,谁会占上风。
寅月似有所感,看着他说:“他有多厉害我不知道,不过料想我也不会败吧。”
李时胤立马打消了她的念头:“即便你真能斗得过他,可那弑神碑可不是吃素的,你离他远远的。”
李时胤本以为寅月又要狂妄地反驳一通,却没想到她竟乖觉地“嗯”了一声,心里不由觉得这几道菜都更合胃口了。
他不是木头,自然也能感觉到,她近来对自己的态度有所好转,这样一想,便觉得更要用心对她好。
吃完饭,李时胤说:“你看,这月色将将好,最适合散步消食,我们步行回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