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么多双眼睛一齐看住,他肩膀猛地一缩,嘴唇翕动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点发颤的声音:“药……药是我送的。”
夏侯常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那小童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颤,嘴唇一下褪尽了血色,张了张口,半晌发不出声音。
邬宵寒将那只青瓷瓶在指间轻轻一转,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讯问是灵抚司的工作,便不劳两位星官插手了。”他说,“檀宁,你去问。”
檀宁依言走到小童跟前,握住他冰凉发颤的手腕,安慰地一笑:“别怕,跟我来。”
她把小童牵到衣屏后头,半蹲下身,平视着他,柔声道:“别着急。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小童咬着唇,眼泪很快兜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是天鹿……药是天鹿求我送的……”
檀宁抬手替他把快滑进嘴里的泪珠轻轻拭开:“他为什么要求你送这个药?”
“天鹿说他不舒服,但我叫他看郎中他也不看,他说他的病自己清楚,只求我给他带药,好让他能睡个好觉……我知道这样不对,可天鹿那样求我,我、我实在狠不下心……”
“胡说!”屏风外,夏侯常怒声打断,声音里压着火气,“我从未听说天鹿有什么病!”
周友沉默了片刻,也皱眉道:“我也不曾听说。若天鹿真病得这样重,又如何踏星净秽?”
小童听见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是真的!天鹿亲口同我说的……他说,正因为没法踏星净秽了,所以才更需要这药!”
“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么?”檀宁柔声问。
“我问过……可天鹿不肯说,我问得多了,他便说是一时的,等过段时间就好了。天鹿求我别告诉别人,我就真的不敢说……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是我害死了天鹿吗?”
那张被泪水浸得狼狈不堪的稚嫩小脸上,波涌着惊惶、自责,还有拼命压着不敢泄出来的害怕。
“你虽有错,但并非全是你的错。”檀宁看着小童的眼睛,安慰道,“若天鹿病到连踏星净秽都难以为继,纵然没有你送去的药,他也未必有力气从尸群里脱身。至少那些药,让他那段时日少受了许多苦。”
“荒唐!”夏侯常听到这里,冷声斥道,“天鹿都死了,你却还在这里说这些软话,真是妇人之仁!这小童私下替天鹿买药、隐瞒不报,谁知道他还藏了多少事?依我看,就该立刻押去灵抚司,好生拷问一番——”“夏侯星官。”邬宵寒忽然开口。
他将那只青瓷瓶随手拢进袖中,面色平静,却依旧让人发寒:“灵抚司怎么办案,还轮不到你来教。人,自然要跟我回灵抚司录口供。可怎么问,问什么,是灵抚司的事。”
“各司其职的道理,夏侯星官不会不懂。”邬宵寒慢条斯理道,“摘星楼的门没见你守明白,倒先跑到灵抚司门前尽忠来了。”
夏侯常被那一句噎得脸色铁青,猛地往前一步:“邬宵寒,你——”邬宵寒连眼风都懒得分他一缕,将袖口一拂,转身便走。
檀宁牵着那小童,也跟着出了合院。
小童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场惊吓里缓过来,一路上都在吸着鼻涕。
三人沿着来路往外走时,夜幕已彻底落下。
长廊尽头一重重白石高台浸在月色里,素幡与轻纱被夜风拂得微微鼓起,像云气无声流动。十几名星官立在高台之上,或是伏案疾书,或是轮流俯身,透过一个巨大仪器去对准天上的星。
檀宁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由多看了几眼。
前方邬宵寒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也望见了那一幕:“他们在做什么?”
那小童抽了抽鼻子,顺着两人目光望过去,小声道:“是楼里的星官在观星……每天入夜后,他们都要在那里记星位、测偏移,还要把看到的天象绘成星图,好让天鹿依着星图,在观星台踏星净秽。”
檀宁听得似懂非懂,小童看出后,又补了两句:“就是把那一晚天上的星,一颗颗画下来。”小童抬手比划了一下,“楼里每夜都有星官轮着守不同方位,星象是什么样的,就画图记下来。”
“有时候,一晚上能出近百张图。副楼主会将这些局部星图汇总成一张完整的。”小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伤神色,“不过,天鹿死了……就算照旧绘了星图,也没人再去观星台踏星了。”
说话间,三人已出了摘星楼。
门外灯火昏黄,蔡辛方才还倚着墙打哈欠,困得眼皮都快粘上了。谁知下一刻摘星楼大门豁然洞开,他一眼瞧见邬宵寒出来,顿时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神情也端得一本正经,只是眼角还挂着一滴生生逼出来的泪珠,在灯火下发亮。
邬宵寒的眼神往那小童身上一落:“带回灵抚司。今晚就把口供录出来。”
蔡辛的目光在那哭得眼睛通红的小童脸上一扫,应了一声。那小童显然还怕得厉害,被带走前忍不住回头看向檀宁。她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咬着唇,低头跟着蔡辛去了。
门前只剩邬宵寒与檀宁二人,连方才那点人声都被风吹散了。
邬宵寒翻身上马,低头朝她伸出手。
檀宁将手放进他掌心,被他一把带上去,仍旧落在他身前。马缰一抖,马蹄却没朝回灵抚司的方向去,反倒拐进了另一条更暗的长街。
檀宁问:“我们不回去么?”
“先不回。”邬宵寒一夹马腹,“去义庄。”
“义庄?”
夜风从两人耳边掠过去,邬宵寒低声说:“若天鹿死前就已虚弱到无法踏星净秽,义庄那种阴秽最重的地方——”檀宁恍然大悟,接了上去:“必然最先出现问题!”
邬宵寒轻笑一声。
“抓紧了。”
檀宁一怔,忙抓紧了身前的马鞍。下一瞬,整匹马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马蹄声声带着一串铃声,两人穿过长街,没入更深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无
第13章 城西偏北,一片荒草深深的旧坟地。
快马自夜色里疾驰而来,马蹄声声急促,檀宁腕间的铃铛也被颠得细细作响,清泠泠地碎在风里。
一座黑沉沉的院子,从夜色深处慢慢浮了出来。
院墙很高,墙头覆着旧瓦,瓦缝间泛着湿冷的暗青。门前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映出斑驳的“义庄”二字。一辆半旧不新的板车停在门前,木轮陷在泥里,空荡荡的木板上还残留着几张惨白的纸钱。
两人先后下马,檀宁还在四下打量,邬宵寒已经走到门前,抬手叩响木门。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缓慢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缝开了半尺。探出头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火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晃,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老者眯起眼,提灯往门外照了照,先照邬宵寒的脸,又照他腰间,看到那枚司正腰牌后,动作停了一停。
下一刻,他便将门彻底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本就微驼的背压得更低了。
“原来是灵抚司的大人。”老者沙哑道,“夜里正值守庄的时候,这样晚了上门,不知有何事?”
邬宵寒抬腿迈进义庄:“近来可有尸变,或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暂且没有。”老者提着灯转身往里走,“新送来的停在前屋,旧的都在后头,眼下没起尸,也没闹煞,庄里还算太平。”
檀宁最后走进院中,脚步不自觉放慢。
正对面的屋门开着,里头停放着几具新敛的尸首,白布自头到脚蒙得整整齐齐,在昏黄灯火下泛着一点冷色。
她没有寻常人踏入此地时的惊惧,反倒安安静静打量着。
“有什么发现吗?”邬宵寒注意到她的举动。
“只是有些新奇。”檀宁摇了摇头,“白民不行土葬,人死后,第二日黎明就会送上焚台烧尽,由血缘上最近的亲人,撒回雪山里。”
老者提着灯走在前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嘴里只低低念了一声:“不入册……那可不成。”
他径直走到主屋门前,油灯往里一照:“前屋这几具是新送来的,还没过一夜;东边厢房那口薄棺里是前日来的,家里人说明早过来接。大人还要查看何处?”
邬宵寒没接他的话,抬腿进了主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