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停着几具新尸,白布自头蒙到脚,边角压得平整,像几团沉默的雪。邬宵寒走到最近那具前,俯身掀开白布一角,先看脸,再看喉口,随后又把整块白布掀到胸前,伸手在尸身各处一一按过。
尸身僵冷,肤色青白。几具尸首都停得安安静静,看不出半点要尸变的征兆。
邬宵寒将白布一一覆回原处,目光这才落到那老者脸上:“天鹿死前,庄里可有过什么别的怪事?”
夜风从廊下穿过,灯焰微微一晃,将老者的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
“死前……若说尸变,是没有的。可怪事……倒有几桩。”
邬宵寒抬眼看他:“说。”
“有一回夜里巡庄,老朽走到前屋门口,看见一具新停的尸首,半个身子正从停板上撑起来。”老者提着灯,声音沙哑平板,“老朽只当是要起尸了,没敢动,也没敢喊,就站在门外看着。那尸首就那么直挺挺撑着。老朽与它对到天亮,它又自己倒回去了。”
“老朽后来去报过官。来的妖捕尉看了,说屋里符还在,尸身也无异样,是老朽夜里守得太久,看岔了眼。”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慢慢说道:“可后头……又有过几回。白布底下的尸首——停时分明手脚平展,隔夜再看,姿势却变了。老朽说给旁人听,他们都不信。庄主嫌麻烦,说横竖没真起尸,就不必一趟趟往灵抚司报了。”
“……邬宵寒。”檀宁站在东厢房门边,声音很轻。
邬宵寒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厢房里。寒意正在从她脚下升起。
邬宵寒走过去,与她并肩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什么都没有。
四壁空落,地上积着一层薄灰,窗纸被夜风吹得微微起伏。
而那老者明明说,东厢房里停着一口前日来的薄棺,家里人说明早才会过来领。
两人同时回头。方才还提灯立在廊下的老者,竟已不见了。
廊外空空,只有那一点昏黄灯火,隔着半道墙,幽幽照出一片摇晃的暗影。
就在这时,前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窸窸窣窣。
邬宵寒的拇指一顶刀镡,横刀铮然出鞘。
他提刀在前,朝前屋走去,檀宁紧跟在后,掌心下意识攥紧了腕上的铃铛。
前屋门敞着,那阵细碎的摩擦声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越走近,那声音越清楚。
屋里,方才还被白布覆得平平整整的一具新尸,不知何时竟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五指微微蜷着,像是正朝虚空里摸索。覆在身上的白布被这一抬扯歪了半边,沿着胸口滑落下去,露出底下那张溺死的脸。
而那老者提着那盏油灯,就站在停板边。
他伸出手,熟练地将那具尸体直直抬起的手按了下去。
那只手才贴住停板,下一瞬,又僵直着弹了起来,五指仍旧虚虚朝上抓着,像是执拗地要去够什么。
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再次伸手将它按下。
那尸体的手便又弹起。
他再按,它再起。
他就这样一遍遍做着,只有一种与那具尸体脸上的僵滞如出一辙的木然。
檀宁动了药兽之心。棕色熊耳与三条雪白的猫尾悄然显出,老者在她眼里也跟着变了样。
那层灰黄干瘪的皮肉像被无声揭开,底下的脏腑轮廓一寸寸显了出来。
活人的脏腑,本该各有冷热。暖处颜色深,冷处颜色淡,纵有病气,也总还带着活人的颜色。可老者体内没有。
他的心是冷白的,像结了一层薄霜。
肺叶是一层浸水似的灰蓝,肝与脾胃也都暗沉发乌。那些脏腑安安静静蜷在皮囊里,没有起伏,没有搏动,也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暖色流转。
只有几缕极淡的惨青寒光,细细缠在脏腑与骨节之间,像看不见的丝,吊着这具本该倒下的尸身。
檀宁按下内心的惊悚,强装镇定道:“……他已经死了。”
老者按住尸手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珠慢慢地转过来,像是听见了什么重要的话。
“死了?”他重复了一遍。
下一刻,他竟松开那具尸体,提着灯,慢吞吞朝檀宁走了两步,声音平平板板,一句接一句:“死了就要收敛,要停身,要记册。”
“先登记名姓,再记死亡时辰,用哪一张板子,停在哪一间屋,一点都不能错。”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摸出一册旧簿和一支秃了毫的笔,僵直地望着檀宁。
“谁死了,我给你登记。”
檀宁不由自主朝后退去,那张苍老的脸庞,在她眼前幻化成一张张熟悉却又失去温度的面容。
一道身影挡在她的眼前。
邬宵寒横刀一翻,雪亮刀锋已横在老者胸前,硬生生将他拦在了半步之外。
那些重重叠叠的死者面容,恰好被那宽阔的背影所遮挡。
老者却像根本没看见那把抵着自己的刀。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邬宵寒肩头,直勾勾地望着檀宁,眼珠动也不动。
“死的是谁?”他问。
见无人答他,他又喃喃道:“……要登记。名姓,年岁,哪一家送来的,几时送来的,都得写明白。”
邬宵寒横刀未动,目光仍锁在那老者脸上,低声问:“檀宁。”
“……我在。”
“看得出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么?”
檀宁站在他身后,呼吸仍有些发紧。丁香油的气味从他刀上漫开,短暂压过义庄里陈腐的冷气。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回老者体内。
“看脏腑颜色,像是昨夜才死。”
“……昨夜。”邬宵寒低声道,“所以今晨东厢房的尸首已经被接走了,他却毫无记忆。因为他只记得生前的事。”
作者有话说:无
第14章 老者直勾勾盯着檀宁,手中纸笔未松,像是只要她一开口,他便会立刻低头把那具“尸体”记进册里。
非死非活,连尸鬼都不算上。只是一具正在腐烂,仍在进行生前工作的肉块。那种常理在眼前被颠覆的违和,顺着檀宁的脊骨一寸寸爬上来,后背阵阵发冷。
“接下来要怎么办?”檀宁强忍不安,问道,“把人带回灵抚司吗?”
“当然要带。”邬宵寒盯着那老者,刀锋仍稳稳横在对方胸前,声音压得极低,“但不止这一具。”
檀宁一怔。
邬宵寒一手探进袖中,摸出一枚乌沉沉的信号筒,反手抛给她:“放信号。”
檀宁手忙脚乱接住,低头看了看那信号筒,细瘦而圆,像个极小的拇指箭筒。白民传讯只用牛角,这类机巧东西,她从没摸过。
她摸索了两下,终于拧开盖子,只听“咔嗒”一声,里头的引线一下擦出火星。
邬宵寒看着她仍傻傻握着箭筒,似乎还在等所谓“信号”出现。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你是在等它在你手里开花?”
见她还未反应过来,他终于冷声道:“不想把脸一并炸了,就把箭筒放在地上,人走远些。”
檀宁连忙将信号弹放到地上,一退十步远。
“嗤——”那道火线骤然腾空,像一根烧红的针,带着尖锐的鸣啸,猛地扎进了夜里。
黑夜忽然静了一瞬。
随即,“咚”的一声闷响,高处那点赤红轰然绽开,流焰四散迸裂,如漫天的血色流星。
重檐压雪的皇城、酒幌摇动的坊市,层层屋脊与未化尽的残雪都浸在那一瞬的红光里。
守夜的更夫与值楼官员最先乱了起来。钟鼓楼下、城门望台上,传令声几乎同时炸开。
灵抚司中,檐下灯笼被吹得左右摇荡。蔡辛才将那小童交进讯房,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便听见外头一声炸响。红光透过窗纸猛扑而来,他脸色骤变,推门冲出。
院中已有数名司员抬头望天。夜空火雨倒悬,映得满地积雪都泛着红光。
蔡辛脸上的困倦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赤鳞信……”他脱口而出。
旁边那名年轻书录脸都白了:“那不是最高等的急号么?”
灵抚司号令有别,平日缉妖捕盗,各有灯讯、火符、铜哨;唯独赤鳞信,非极凶极乱、非一司之力压不下来的危机,不得轻发。一旦升空,玉京城中凡当夜在值、手下有兵有吏可调、能即刻领命办差的各司主官与副官,都得立刻赶往信号升起之处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