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16)

  邬宵寒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忽然问道:“承曜别苑的禁制,平日能挡到什么地步?”

  周友与夏侯常皆是一顿。

  “师父亲设的禁制,自非寻常邪祟可破。”周友道,“前日尸群能闯进来,多半还是数量太多,一时冲乱了阵脚,才……”

  “不错。”夏侯常立刻说,“那夜京郊几处乱葬岗同时尸变,这事谁能预料得到?别说别苑,就算换作旁处,也不一定能守得住。”

  檀宁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语速变了。

  那些鲜少说谎的人,在不得不说谎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加快或放慢自己的语速。

  更何况,周友和夏侯常的反常,不单表现在声音上。他们起初貌合神离,现在却彼此附和了起来。

  邬宵寒并不与他们争辩,只“嗯”了一声,转身便朝别苑外墙走去。檀宁虽不解其意,但还是跟着他走向墙边。

  周友一怔:“邬大人?”

  邬宵寒没理他,在墙边站定:“蔡辛。”

  墙外,蔡辛正靠在别苑外一根白石柱旁,半眯着眼看手下人列队装填火铳。邬宵寒的声音一响,他收起散慢神情,扬声道:“下官在。”

  “火铳队可就位了?”邬宵寒道。

  蔡辛扫了一眼身后的火铳队。一列人马已依吩咐站定,铳口齐齐对准别苑外墙。

  一想到屈服于司正淫威之下,瞒着副司调遣火铳队的后果,蔡辛就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已按大人吩咐列阵,火铳俱已上膛。”

  墙内,夏侯常终于脸色大变,上前一步:“邬大人,你这是——”他话音未落,邬宵寒已冷冷吐出两个字:“开火。”

  下一瞬,苑墙外骤然传来数声铳响,几乎连成一片。火光迸起,硝烟随之翻涌。

  檀宁下意识地缩起肩膀,紧闭双眼。一只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往后带了半步。

  预想中的震动并未到来。

  她犹犹豫豫地睁开双眼,只见别苑外墙被一层淡白色的光纹包裹,那光纹如水波般荡开一圈,缓缓平复下去。

  墙外响起一片弹丸坠地的脆响。

  邬宵寒这才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像是方才不过是顺手为之。

  别苑之内,石柱依旧,纱幡依旧,连墙角一片碎尘都未曾落下。

  禁制纹丝不动。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硝烟味。小童早吓得缩到了石柱后头,周友的脸色发白,夏侯常喉结滚了滚,那张脸上的倨傲神色终于绷不住了。

  “连我灵抚司火铳齐发都未曾撼动分毫的禁制,竟被一群新生尸鬼攻破。这样的笑话,昆仑诸位仙君可曾听过?”邬宵寒冷笑道。

  周友嘴唇动了动,似想辩解,却一时没发出声音。

  夏侯常面色青白交替,硬声道:“那夜情形混乱,或许……或许是禁制一时受秽气侵扰——”邬宵寒目光冷冷压向二人,往前逼近一步。

  师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后退。

  “前夜,究竟是谁动了别苑的禁制?”

  作者有话说:无

  第12章 “师、师兄……这是什么情况?那夜禁制不是被尸群破坏的吗?难道真有人……真有人……”

  小童从石柱后钻出来,一张小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他先前为自家禁制分辩的自信,此刻荡然无存。

  “邬宵寒!你好大的胆子,向摘星楼开火,是想和昆仑开战吗?!”夏侯常脸色铁青,猛地上前半步。

  “那就去上禀吧。”邬宵寒眼也不抬,语气淡得近乎讥诮,“记得把别苑禁制是怎么被人动过的、昆仑圣兽又是怎么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也一并上达。”

  “你——”眼见气氛愈发僵硬,檀宁走到中间,打断剑拔弩张的气氛,耐心说道:“夏侯天官、周天官,你们先别着急。我知道你们不肯说,肯定是有你们自己的难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天鹿也已经死了,这事不是靠谁袒护就能糊弄过去的。我虽没见过仙人,但也知道摘星楼如此不凡,昆仑只会叫人更不敢轻慢。”

  “我们都需要给昆仑一个交代,既然大家目的相同,与其在这里互相攻击,倒不如联起手来,早日查出真凶。”

  邬宵寒没有打断她。

  他原本已抬了下颌,正欲硬逼,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却又停住了。少女温和的声音,落在这一片僵冷气氛里,像春溪漫过卵石,不急不缓,却能让人火气一滞。

  夏侯常平日最是火爆脾气,但看着檀宁此刻担忧的神色,却骂不出那句“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咬了咬牙,忽然转向周友,怒声道:“周师弟,不是我不想护你,是事到如今,师兄已瞒不住了!”

  “这话该我说才是。”周友脸色骤沉,“若不是替师兄遮掩,我又何苦在灵抚司面前扯谎,把自己也拖下水?师父的禁制,楼里只有你我学过全套阵纹。既然不是我改的,那还能是谁?”

  “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夏侯常怒道,“楼里谁不知道,你才最嫉恨天鹿得宠?”

  周友说:“我再不痛快,也不至于蠢到招惹昆仑。倒是你,常替师父誊录禁制图,想暗中改换禁制,易如反掌。”

  “能做,不代表会做!”夏侯常大喝一声,颈上青筋迸起,“你急着把罪名扣在我头上,无非是想借机除掉我!天鹿一死,师父病倒,我再被推出去顶罪,这摘星楼不就轮到你做主了?!”

  檀宁皱了皱眉。

  按理说,越是激动的人,越容易泄露真实的声音。可方才那一番争执里,夏侯常也好,周友也好,被指责时的惊怒,反驳时的憋闷与恼火,都不像作假。

  邬宵寒朝她看了一眼。

  她轻轻摇头。

  至少在“不是自己动了禁制”这件事上,这两个人都说得很真。

  “够了。”邬宵寒不耐烦地打断二人,“我没空听你们在这里互相攀咬。把合院打开。”

  二人纵然满心不平,此刻也不敢再在灵抚司面前强撑脸面,只得沉着脸,将天鹿起居的合院打开。

  院门一开,一股极淡的冷香先漫了出来。

  那香气清清冷冷地浮在风里,像雪后松针上凝着的一缕寒气。合院内,白石铺地,檐下悬着素色薄幔,墙角还有几丛低矮青竹。

  内室陈设则只有一床、一榻、一架衣屏,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周友跟在后头,仍带着些许先前和夏侯常争执的怒意,低声道:“天鹿自修出人形后,便一直在这里起居。衣食住用,与常人并无分别。它平日也极少出承曜别苑,缺什么、要什么,都由楼中弟子送进院里。”

  邬宵寒抬手拨开垂下的素纱,目光从屋内一寸寸扫过,连桌案底下与床榻后都没放过。

  檀宁站在门边,忽然吸了吸鼻子。

  这院里除了那股清冷气息,还压着几缕很淡的药味。若不是她自小与百草为伍,又身负药兽之心,寻常人未必闻得出来。

  檀宁起先走向榻边,片刻后,又转向窗下书案,最后目光落在一侧八宝架最底层的一只细颈花瓶上。

  那花瓶里插着几枝早已风干的白梅,瓶身素净,看不出什么异样。

  檀宁伸手将花瓶里的枯枝抽出,手指往瓶中摸去,竟摸出一只青色小瓷瓶来。

  “那是什么?”邬宵寒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身后。

  檀宁拔开木塞,里面残留着四五颗黑豆大小的药丸,她低头嗅了嗅,轻声说:“有延胡索的苦辛,酸枣仁的润气,还有一点茯神的木香……但最重的,是阿芙蓉和洋金花的味道。”

  邬宵寒不懂药,但他听说过阿芙蓉的大名。

  这东西在大魏毁誉参半,早在先皇时期便已明令禁止流通售卖。有人说它是止痛的灵药,一丸下去,便是剜肉刮骨也能熬过去;也有人说它是不见血的毒药,虽然有一时效果,却会叫人一天比一天离不开,最终把命也搭进去。

  “洋金花又有什么效用?”他问。

  “这也是味烈药。”檀宁说,“和阿芙蓉放在一处,便是断骨削肉那样的痛,也能尽数压下。”

  周友与夏侯常方才还针锋相对,满腔怨言,此刻却像被人猛地掐住了思绪,一时忘了先前的过节。

  夏侯常盯着檀宁掌心那只青瓷瓶,眉头一下拧紧:“这东西怎么会在天鹿的房里?”

  “承曜别苑平日进出都有规矩,寻常人根本进不来。若这药不是外头带进来的,便只能是楼中有人送进来的。”周友说。

  话音刚落,门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檀宁抬眼望去,只见那小童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正缩在半掩的院门后,脸白得没多少血色,连攥着门框的手指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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