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做好退学的准备了吗?”
“季总,”叶逢指骨攥得泛白,“您有话不妨直说,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父亲?”
季观峤喝了一口茶:“你是聪明人,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不明白。这是我们家的事,与她无关,她不该被牵扯进来。”
季观峤淡笑:“如果没有乌宁,你今天坐不到我面前。”
他说出那个名字,打破最后一层遮掩的屏障,他从一开始就明白季观峤在说什么,也清楚他想要什么。
季观峤视线几不可察地扫过竹帘后的人影,收回来:“你临时放弃学业,改变人生计划,这所谓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换而言之,你们有未来吗?”
叶逢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刺到,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我们的事,我不会和她分手的。”
“你有时间考虑,只是每耽搁一天,你父亲就多损失一成。”
季观峤放下茶杯,抬了抬手,蔺秘会意,礼貌开口送客。
叶逢紧紧地握住桌角,像握住内心摇摇欲坠的秩序,站起来,脚步虚无缥缈地走出去。
蔺秘看了眼季观峤的神色,上前把那扇半掩的屏风门推开。
撩开竹帘,两方空间被完全打通,茶香漫过去,无声地包围那道单薄身影。
她站得岌岌可危,和刚离开的叶逢仿佛一对苦命鸳鸯。
手里捧着滚茶,被烫红的皮肤由里蔓延到虎口,触目惊心。
她浑然不觉,一动不动地站着。
季观峤起身走过去,一步一步,迈过界限,走到乌宁面前,握住杯口。
她没松手。
倔得要命。
“季观峤。”乌宁幽幽开口,“你不怕遭报应吗?”
季观峤手一顿,失笑,为她第一反应的天真:“你想把自己的手烫掉,等着我遭报应吗?”
无耻。乌宁肩膀发抖,扬手砸向他,一整杯玫瑰茶泼出,玻璃杯骨碌碌滚落地面,砰訇一声撞上桌角,四分五裂。
大衣前襟洇开墨灰色的水渍,一滴不落。
她眼睛像也碎了,明晃晃的怨恨。
季观峤略垂眼,修长的手指掸一掸水渍,慢条斯理脱下大衣交给蔺秘:“让人来收拾一下,拿支烫伤膏。”
这杯水泼得太突然,蔺秘来不及阻止,心跟着一惊,随即去看季观峤的神色,他好似并不太在意。
这位小姐不知是年纪小还是太过天真,无惧无畏的。
蔺秘接过衣服,出去唤人。
季观峤拉过乌宁的手,带她去里间洗手室冲水,乌宁脚步踉跄了下,几乎是被半拖着过去。
水龙头揿开,粉腻腻的掌心浸泡在冰凉柔和的水流里,季观峤按住她手腕,他袖扣未解,衬衫也一并被打湿。
手上火辣辣的疼被缓解,乌宁却没什么知觉,心还是麻木着。
她垂着脑袋,长发盖住苍白的小脸,控制不住的难过藤蔓般从身体里长出来,都怪她,如果不是因为她,叶逢不会遇到这些事。
她给他带来了这么多麻烦,未来甚至可能更多。
不止他,还有见霜,甚至还可能有她的家人。
只要季观峤不肯放过她。
心理防线被击溃,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模糊了视线,双手被禁锢着,乌宁找不到支点,低下头,眼泪越发抑制不住。
她很瘦,细细的锁骨在抽噎中轻颤,惹人心怜。
季观峤关了水龙头,抽出一块干净毛巾,先抬起乌宁的脸擦眼泪。
乌宁别开脸,抬臂蹭了下,沙哑出声:“别碰我。”
他擦净她五指,淡然说:“现在哭为时过早,等过两天你的男朋友抛弃你时再哭不迟。”
一句话刺得乌宁眼睫颤抖,她转身哭腔未止:“你有心吗?用我室友威胁我,让他在家人和恋人之间选,你自己怎么不选?”
她面色苍白,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几句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季观峤两指捏起她脸,指尖陷入软肉:“你不好奇他的选择吗,还是心理已经默认?”
“我不需要叶逢放弃什么来证明爱我!亲情和爱情一样重要,这本来就不该选。”
“是吗。”季观峤俯身看着她的眼睛,语含凉薄,“可是他为你放弃学业,道德枷锁你已经背上了。”
乌宁咬住唇,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闪身走出去。
她脚步虚浮,像踩着棉花,险些撞上拿着烫伤膏折返的蔺秘。
蔺秘伸手扶了一把:“乌宁小姐?”
乌宁甩开他,抬手抹自己的眼泪,微凉有棱,一片空茫中只有这点知觉。
她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缺氧让脑袋昏沉发晕,好像烧得严重了起来。
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就算离开也只是无用的逃避,事情不会了结。
几瞬转念,乌宁做了决定。
门外风雨潇潇,她穿了件松茶绿的针织外套,浅米羊毛裤,身姿瘦弱笔直,如一株亭亭青竹。
季观峤走出来,挥了挥手,茶室里清理玻璃的服务生退了出去。
乌宁深呼一口气,费力掀开生涩的眼眶,回身面对他。
几步之遥。
“过来。”季观峤说。
乌宁五指紧握,极不情愿的,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快到面前的时候,季观峤把椅子往外拉开,扣着乌宁的腕让她坐下。
短短几步,她走得十分费劲,仿佛全身一点力气都没。他抬指轻拭小姑娘红肿的眼角,继而向上,额头温度惊人。
季观峤眸光微黯。
“我要做什么,你才能放过他们?”乌宁开口,声音沙哑,吐息泛着不健康的潮热。
“看着我。”季观峤说,“跟他分手。”
乌宁抬眸:“只要我跟叶逢分手,你就会解决他家里的问题,还有我室友被卡的奖学金,你保证?”
她发着高烧,头脑依旧清醒,一条条跟他确认。
季观峤抚着她的长发承诺:“明天之前,都会解决。”
乌宁心头一块巨石坠地,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开和叶逢的聊天框,机械地按了一行字,机械地关上。
她没有做多余的解释,叶逢刚从这里离开,他会明白。
难过与释然同时积蓄在乌宁心头,她已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消化这些复杂的情绪,胃里不断地反着酸水,涌上喉咙,她现在只想回到宿舍,蒙上被子睡一觉。
半个身体还没站稳,眼前陡然一黑。
乌宁伸手想寻个支点,指腹滑滑地擦过桌子,随即被打横抱了起来。
落入季观峤怀里,她眼皮沉沉,模糊地看见他微敞的衬衫领,裸-露的喉结。
好想掐死他……
雨丝翻飞,季观峤抱着人迈出茶室,蔺秘撑起伞大步跟上,诧异中听到简短的吩咐:“叫医生。”
第11章
季观峤把乌宁带回林浦路。
雷声混着雨声噼里啪啦坠压树枝,季宅里医护齐备,按照要求来的全是女性医者。
兰姨在季观峤身边照料多年,第一次见他带女孩出现,惊喜之余有条不紊地吩咐人去购置给乌宁的换洗衣物。
外衣被解开,手臂绑上血压计,意识模糊中,乌宁的眼皮被扒开查看瞳孔,女医生冰凉的手摸着她额头,温柔询问她有没有过低血糖史和药物禁忌。
眼前阵阵发黑,乌宁微弱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听清……
很快,手背传来蜂蛰般的刺痛,凉凉的药水顺着针头流入血管。
乌宁努力想睁开眼,抬一抬身体,意识却在拉着她下坠,迷糊的漂浮中,床边有脚步声和对话来往。
“她怎么样了。”
是季观峤,他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像雪中的金箔,带着微冷的磁性。
女医生汇报:“烧得很厉害,三十九度二,低血糖性晕厥。从验血报告来看,排除细菌感染,就是普通的病毒性发烧,吃些药好好休息几天就痊愈了。”
“还有别的吗?”
“一时看不出,要看全身状况最好去医院做个系统性检查。不过病人目前的情况我建议暂时静养,补充营养。”
季观峤颔首,看向床上的乌宁,细细的胳膊裸在外面,手背上扎了针,血管泛着淡青色,脸庞陷入被子里,沁出细密的汗水。
他走到浴室,用温水浸湿毛巾,回来给她擦汗。
女医生无声退下。
与毛巾的接触让乌宁密绒绒的睫毛发痒,无意识地闪动,像小飞虫。
季观峤从没做过这样服侍人的事,颇为新奇,小姑娘比他想象中更脆弱,潮热的鼻息扑到他手上,留下一段轻薄的水雾。
他拨开被沿,毛巾擦到她出汗最多的颈侧,冰凉的戒指无意间沾到乌宁的耳垂,她绯红的肌肤敏感地颤了下,随后歪头寻向凉意来源,轻蹭。
“咚咚咚——”
有人敲了三下主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