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记错的话,胡见霜申的是明裕集团资助的奖学金。
这笔奖学金设立的条件非常严格,不仅要求学年绩点在专业前三,还在志愿时长、个人获得奖项等等方面做了规定,还要系主任的推荐信。
当然,奖学金给出的数额也非常高。
乌宁知道胡见霜为此做了多少努力,上学年的专业前三是她们俩和谢楼,她和谢楼的志愿服务时长不合格,只有胡见霜方方面面都达到了申请条件。
怎么会审批不过?
是意外,还是人为。
心急急跳,乌宁手指攥住衣角,绯红的面庞向纸色转变。
不能再顺着细想下去,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呼吸也变得困难。手机倒计时结束,骤然“叮铃铃”震起,乌宁没看体温计测量的结果,抓起手机走到阳台。
已近黄昏,起风了,远处云层积重难返,传来几道闷闷的雷声。
乌宁没有季观峤的号码,从通讯记录里翻到蔺秘的拨过去,响了三声,蔺秘接起:“乌宁小姐——”
“让季观峤接电话。”她快要按捺不住上涌的气血,直接打断他。
许是鲜少听见有人直呼他老板大名,蔺秘顿了顿,得体地说:“季先生在会议中,请您稍候。”
这一候,就是二十多分钟。
乌宁越来越不冷静,快绷到临界点时,回电来了。
她立刻接起,脱口问:“是你吗?就是你对不对,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情绪太激动,喉咙哑着,像是受了很多的委屈,要完全发泄出来。
电话那头的回应则淡得多:“乌宁,把你的话理清楚,慢慢跟我说。”
乌宁深吸一口气:“我室友,胡见霜的奖学金,没有审批通过。我那天去帮她交申请书的时候你在,是不是你卡了她?”
“你说呢。”季观峤的语气平静到不在乎掩饰。
乌宁溃防:“季先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室友是无辜的,我男朋友也是无辜的。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几面之缘,我已经有了男朋友,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季观峤听着她的控诉:“说完了?”
乌宁一只手撑着灰白墙面,身体发虚,说完这段话还带着喘。
季观峤听着电话里少女气力不足的喘息声,等她匀了气,才慢声道:“乌宁,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男朋友在我这儿,你要过来见我吗?”
乌宁睫毛抖如飞虫,近乎失声:“他为什么会在你那里,你跟他说了什么?”
“想知道就过来。”男人的声线游入她耳畔,伴随着轰然而至的雨声,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我等你。”
第10章
乌宁绝望地闭上眼,知道这趟非去不可。
她回寝室换了套衣服,梳起乱糟糟的头发,胡见霜关心问道:“外面下雨了,你还在发烧,要出门吗?”
乌宁嗯了声,走过去轻抱胡见霜,在心里默念对不起。
无缘无故,连累了她。
乌云积蓄已久,雨势轰然,校园里大多是顶着包往回跑的人。乌宁踩着雨水逆行到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往季观峤给的地址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鸿门宴也要去,她在意的人与事,都被他捏在掌心。
车行在不着边际的茫茫雨雾里,乌宁靠着车窗,脑袋晃得像晕船,不知过了多久,船舶靠岸。
司机扭头说:“姑娘,到了。”
“谢谢。”
乌宁撑伞下车,往胡同里走了几步,蔺秘已候她多时,含笑迎上来:“乌宁小姐。”
乌宁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季观峤呢?”
“您请。”
门头低调朴素的地方,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密林环绕,山水画般朦胧地掩在雾气里,乌宁被带进一间独立包厢,一器一物意境古朴,才知这是个茶室。
以为会见到季观峤,结果并没有。
她用眼神询问蔺秘。
蔺秘微笑着做出手势:“季先生请您在这里等。”
又是等,要见他一面,仿佛是难如登天的事。
乌宁来的路上已经冷静了下来,她在沙发上坐下,身着鸦青灰旗袍的茶艺师踱步而入,姿态谦卑地捧着茶单半蹲在她身侧,询问她想喝些什么?
乌宁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也不想喝,摇了摇头:“不用。”
茶艺师依然温柔,纤纤素手指着茶单上一款香茗:“我听您说话的声音有些哑,是不是感冒了?不如试试白毫银针,暖暖身子,也能缓解喉咙的不舒服。”
乌宁听着她的娓娓介绍,心不在此,嗓子一痒,没忍住偏头低低咳嗽了一声:“谢谢你,但我在等人,白水就好。”
茶艺师有些为难,她肩负着要照顾好这位的任务,无论如何不能不管不顾,思忖片刻,温声说:“那我帮您倒点玫瑰花茶。”
言毕,茶和点心很快送上来,成朵的墨红玫瑰在热水中舒展,散着阵阵馥郁香气。
乌宁发着烧,喉咙干燥如砂砾,她捧起杯子想润润喉咙,来送点心的服务生却没立刻离开,而是把她对面的屏风门移开半步。
乌宁吹了吹杯口雾气,不经意间抬眸,瞳孔骤缩。
屏风门后,相连着另一间包厢。
竹帘静静垂晃,青年背对她而坐,身影挺拔模糊地映在麻色帘面上,如一株巍巍青竹。
他手指在茶杯上打着旋,动作隐隐透露出焦躁。
乌宁身体僵住,掌心捧着的茶水瞬间像化成了锥心的冰雪。
即使只有背影,她也认得出那是叶逢。
是他。
他真的在这里。
乌宁张了张唇,死死咬住,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听到他在这里和亲眼见到,是两码事。
此时此刻,叶逢明明该在医院照顾术后的叶母,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他不会弃叶母于不顾。
包厢门被推开,季观峤从外面走进来,庭院中雨水滴答,他穿着件黑色大衣,素色衬衫与条纹领带,扑面而来属于上位者的成熟。
叶逢抬头,不自觉站起身,沉了沉气:“季总。”
打完那个电话后,叶逢立刻飞回了北城,按电话里蔺秘给的地址来到此处。
等待的两个钟头里,他一直在试图厘清思绪。
蔺秘说季先生愿意施以援手,只是有一个要求。
他们之间,唯二的两次交集,一次是公司汇报,一次是他去那个园子里接乌宁。
叶逢当然不会自视甚高到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长处被季观峤看中。
少年时代他或许还有些锐气,迈入清华后,天才如过江之鲫,身处其中,很难不自惭形秽。
这也是他不想再继续读书的原因。
身边每一个人都在发光,在自己热爱的事业里驰骋,而他却连自己真正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读书,留学,等毕业后,再按叶母的希望入职某所名校、或是研究所,成为她口中听话、懂事、优秀,可以当做一篇完美论文彰显的儿子。
排除自己的利用价值。
另一则,叶逢不敢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乌宁有多好,她明亮耀眼,生动又可爱,有一颗最赤诚的爱人之心,追求者不计其数,只要她想,大可以在这座城市里攀龙附凤。
她不会,叶逢相信她对自己的感情。
只或许。
神女无梦,襄王有意。
季观峤坐下,正眼未落,端起茶香饱满的青饼普洱,他身旁的秘书拿着文件放到叶逢面前。
叶逢略翻了翻,不消多看,他已经了解情况:“季总,不知我父亲哪里开罪了您?”
季观峤身体往后靠了靠,外面下着雨,他衣襟纤尘不染,目光落到叶逢身上,不疾不徐地开口:“叶逢,你今年二十四岁,普林的CS PHD在读,研究方向是NLP自然语言处理,对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先谈起他这个人,一览无遗的了解让叶逢呼吸微沉。
叶逢没有说话。
“今年年初,你休假回国,不久以心理问题为由提交休学申请,被批准后很快入职恒思留在了北城,至今已经八月有余。”
叶逢抬眸:“季总,这是我的隐私。”
“不错。”季观峤语气淡薄,并未对他流露出轻蔑一类的情绪,叶逢在国外见过太多这种身处金字塔尖的人,季观峤对他温和,是因为不曾把他放入眼中。
季观峤手指搭在扶手上,望着他:“叶逢,我恰好认识你的教授,他跟我谈起过你。因为你临时退出项目,导致他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他表示很遗憾。”
“同时,他也想告诉你,普林的最长休学期限是四个连续学期,如果你不能在期限内复学,学校会按规定开除你。”
文件页脚在叶逢掌心被攥成一团,尊严被剥开的微微耻辱感令他坐直了脊背以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弱势:“我知道,不劳您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