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抬起她的脸,吻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灼灼,如同穿越了漫长黑暗后终于重逢的星辰:“重要的是,我找到你了,而你,也回到我身边了。”
“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两人在茶室里静静相拥,听着窗外的疾风骤雨。风暴虽然猛烈,但这方小小的空间却仿佛成了暂时的避风港。
不知过了多久,游轮的广播响起,提示乘客风暴逐渐减弱,但建议仍留在室内,晚餐将提供客房送餐服务。
应洵松开许清沅,起身道:“我让人把晚餐送到我套房。你的房间暂时别回去了,我让服务生去取你的必需品,今晚就住我那里。”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保护性的强势。
许清沅没有反对,经历了刚才的事,她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应徊那边……”
“我会处理。” 应洵打断她,眼神冷静,“他需要冷静,也需要想清楚后果,游轮上的医疗点会有人顺便去看看他。在靠岸之前,他最好安分点。”
他牵起许清沅的手,带着她离开茶室,走向位于游轮最顶层的专属套房区域,那里有独立的安保和私密空间。
———
应徊在冰冷的、铺着柔软地毯的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
后背抵着被撞凹的衣柜门,木质的坚硬棱角硌得生疼,却远不及胸口那种被生生撕裂、又被冰冷盐粒反复揉搓的剧痛。
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凝成暗红色的痂,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钝痛,那是应洵毫不留情的一拳留下的印记。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这些□□的疼痛。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雨声,如同巨兽的咆哮,一遍遍撞击着舷窗,也撞击着他空茫的脑海。
应洵最后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锥,不仅刺穿了他的伪装,更将他一直试图忽略、不愿深究的某个角落,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
——“除了这个你用阴谋诡计骗来的、空洞的头衔,你还有什么?”
——“你只是个可悲的、躲在阴暗处玩弄伎俩,却连正面争夺都不敢的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身边的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胸腔里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冰凉的绝望。
是,一开始,接近许清沅,确实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棋局。
那年,在许家举办的某次商业酒会上,他作为应家长子出席,实则只是父亲为了安抚郑家、展示家庭和睦的一枚棋子。
他游走在人群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容,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原。
直到他看见许清沅。
她穿着浅蓝色的礼服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钢琴前,为一位长辈的即兴演唱伴奏。
指尖流淌出的音符清越灵动,与她周身那种恬静又略带疏离的气质奇异地融合。
那一刻,他并非被她的美貌惊艳,而是仿佛在无尽的灰暗里,看到了一小片干净的、透着微光的琉璃。
后来,他偶然听到父亲与心腹提及应洵近年的动向,似乎一直在暗中寻找一个童年失散的女孩,线索模糊,只隐约与南方某个小镇、紫藤花,以及一道特殊的疤痕有关。
再后来,他恰好看到许清沅俯身捡拾掉落的乐谱时,锁骨处一闪而过的、月牙形的浅淡痕迹。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心底。
如果她就是应洵要找的人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与他对抗应洵、巩固自身地位的本能渴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具诱惑力又充满风险的蓝图。
娶了许清沅,不仅能为当时略显颓势的许家提供庇护,换取许家的支持,更能手握一张可能牵制、甚至重创应洵的王牌,他心心念念、找寻多年的白月光,成了他应徊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击那个从小到大都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他的、看似完美强大的弟弟?
于是,他主动向父亲提出了联姻的建议,理由充分:许家虽非顶尖,但在新兴生物科技领域有独到之处,且家风清正,许清沅本人更是才貌双全,是合适的联姻对象。
父亲当时正为平衡他和应洵的关系焦头烂额,这个提议似乎是个不错的折中方案。
于是,婚约定下了。
他以为自己会是那个冷静的执棋者,将许清沅当作一枚关键时刻能发挥奇效的棋子,同时也是一份不错的战利品。
他计划着,婚后慢慢引导,让她逐渐依赖自己,最终身心都属于他。
至于她和应洵的过去?那只会成为他拿捏她、让她对过去保持沉默甚至产生愧疚的筹码。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棋子的分量,在他心里变得越来越重。
是订婚宴上,她穿着礼服,微微垂眸,将手放入他掌心时,那指尖微凉的触感和身上淡淡的清香,
是后来每次约会,她虽然客气疏离,却总会认真听他说话,偶尔被他刻意展现的体贴打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光亮。
是她在他提及某些音乐话题时,不自觉流露出的专注和神采,那是在她面对其他人时很少见到的生动。
还是那次,他故意让她误会应洵和连思雨,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和强装的平静时,心头那丝莫名的不舒服。
他分不清了。
他只记得,随着接触增多,他越来越难以将她仅仅视为一枚棋子。
她会在他咳嗽时下意识递上温水,会在他提及母亲早逝时流露出真诚的惋惜,会在听他谈论一些枯燥的档案整理工作时,努力找出有趣的角度回应,这些细微的、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举动,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渗入他早已冰封干涸的心田。
他开始期待每一次见面,哪怕只是例行公事的培养感情。
也会留意她喜欢吃什么,对什么话题感兴趣,甚至偷偷记下她练琴的时间。
他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得到未婚妻这个名分,他想要更多,她的笑容,她的关注,甚至,她的心。
有很多次,他告诉自己,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让棋子更听话,更投入。
但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真的只是这样吗?
直到应洵强势地、不容抗拒地闯入他们的婚约。
他眼睁睁看着许清沅对应洵的态度,从最初的恐惧抗拒,到后来的复杂挣扎,再到如今那无法掩饰的默契、依赖,甚至是在应洵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真实的喜怒哀乐。
这本就是他的目的,可嫉妒如同毒藤,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然后,是他终于不想忍耐的质问,他以为抓住把柄的质问,在她冷静甚至带着怜悯的剖析下,显得如此可笑而卑劣。
她看穿了他,至少看穿了一部分。
而他最无法忍受的,不是被看穿阴谋,而是她眼中对他那份真心的毫不相信,以及对应洵毫无保留的维护。
应洵的拳头和话语,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废物”……
是啊,在绝对的权力、实力,甚至感情的争夺上,他似乎一直都是个失败的废物。
健康比不过应洵,能力比不过应洵,连他机关算尽得来的未婚妻,心里装的也是应洵。
可是……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不知是旧疾的影响,还是情绪过于激荡。
他捂着胸口,蜷缩起身体,额头上渗出冷汗。
可是,他是真的动了心。
这份心意,起始于算计,却不知何时悄然变质。
当他意识到时,已然深陷其中。
他渴望她的笑容是真的为他绽放,渴望她的关心是发自内心,渴望她能像依赖应洵那样依赖他,哪怕一点点也好。
但现在,一切都搞砸了。
他的算计暴露了,他的真心被践踏了,他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瘫在这冰冷的角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浓云,瞬间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空洞的眼神。
紧接着,炸雷滚过,仿佛就在头顶轰鸣。
暴风雨,真正来临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撑着衣柜,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浑身都疼。
他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嘴角带血、眼神灰败的男人。
应徊缓缓脱下被弄脏、扯皱的外套,走到洗手间,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试图清醒。
水流冲淡了嘴角的血迹,却冲不散心头的阴霾和那钝刀割肉般的痛楚。
看着镜中自己湿漉漉的、依旧难掩苍白和颓败的脸,一个冰冷而执拗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缓缓浮起——
就算输了感情,输了体面,甚至可能输掉更多,但这婚约,只要他一天不松口,就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