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无意继续,她更不想纠缠。
大约是心底那点赌气的劲儿作祟,她偏不肯示弱服软。
第一天,青宗门弟子过来看,她还是一副英勇不屈的模样。
第二日、第三日过去,她依旧如此,人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虚弱。
无论江栖夜多不齿她这个女魔头的行径,也清楚偷偷将人捆着关起来并非长久之计。
也不是君子所为。
于是,一名弟子在门外当起了说客:“裴庄主,我们掌门并非不讲理之人。您身上能救周闻见的东西,已经交到她手上,她如今身体好多了。我想,您也想尽快回去看看您师姐吧?”
裴雪嫣哼笑一声,“你们既知道我是庄主,如今这般对我,就是你们大门派的行事风格?江栖夜仗势欺人,我非要去紫金真人,麒麟师尊那里告状,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天理可言。”
江栖夜自然不会将这些威胁放在心上。
不过自幼受训,教养所得,对弱女子确实不该用这般关押的手段。
最后,他还是让人把裴雪嫣放了出来。
裴雪嫣偏不肯起身。
他们解开,她就自己捆上。
来来回回折腾几轮,双方都累了,弟子们只好将她抬到了床上。
天河殿的床本就常年闲置,尤其江栖夜平日只靠玄修打坐度日,早已许久没沾过床榻。
他喜欢清静,这种人也不适合第三人知晓,打发走了所有弟子都离开了天河殿,独剩二人。
江栖夜缓步走过来,今日他梳了整齐的发髻,神色依旧冷淡:“我已向师父求证,你我并无婚约在身。可江湖上却一直流传着我已婚的传言,莫非是你散播出去的?还有,仙门大会上,我的弟子都看出你用的是青宗门独门法术,究竟是谁私自传授于你?”
裴雪嫣身上仍捆着绳索,头发凌乱不堪,她死死盯着江栖夜,始终不肯开口回答。
江栖夜方才的话本是随口编造,没想到她竟固执到了这般地步。
她越固执,江栖夜心中的好奇就越重。
见她始终不语,江栖夜淡淡勾了勾唇角:“叶修罗已经修为尽失,被我师尊带走了。难道你不想知道她被带去了哪里?”
裴雪嫣干脆闭上双眼,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依旧不肯回应。
她不愿说,江栖夜也勉强不来。
耗着她,管着她,看她能如何?
他转身回到隔壁空荡的殿内,继续自己的玄修。
第四日她自己捆着,躺在床上睡觉。
第五日依旧如此。
江栖夜没有和女人打过招呼,也不知道怎么逼问。
师尊的安排、裴雪嫣的秘密、叶修罗的去向,还有他自身修为的异样……所有事都搅作一团,他迫切想知道答案,思来想去,只能去找师父问个明白。
悬镜师父看他走来,已知这些天他的遭遇。
见他走近,悬镜师父自然地抬手搭在他腕间,摸了下他的脉搏,收回手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疼惜:“体内两种截然相反的修为如此相冲,你还能强行压制到如今地步,真是难为你了。”
说着对着他的掌心用力一推。
一股温润却强劲的力量涌入,正是他传授江栖夜多年的核心心法,恰好能暂平他体内的紊乱。
“多谢师父,师父不必如此的。”江栖夜垂眸低声道:“我没有法子,弟子也是没办法。师尊临走前将一身修为尽数传我,若不拼命压制这相冲之力,传出去只会让仙门同道看了笑话。”
其实早已有人在暗处看笑话。
他的妻子是叶修罗的徒弟,身上又有叶修罗的修为,所为名门正派的血统,早就不纯正。
成了旁人议论的把柄。
而且仙门还在怀疑他是不是废人。
不过,种种谜团到底怎么回事,要解开这些疑问,只有师父知道。
悬镜师父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你今日来找我,是想知道叶修罗和你师尊当年的事?”
江栖夜点点头:“还有……裴雪嫣。”
悬镜师父闻言笑了笑:“裴姑娘的事我不甚了解,你可以亲自问问他,至于你师尊和叶修罗的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那年大会设在昆仑山顶,各门派弟子都去了,妄彧也才三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在同辈里已是顶尖高手。直到一个姑娘闯了进来,当时不过十几岁,穿一身半旧的衣裳,手里攥着柄没开刃的木剑。她的招式全是野路子,乱劈乱砍间,却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说到这儿,悬镜师父笑了笑:“可她生得是真俊俏,眉眼亮得像淬了光,偏偏性子又烈,接连挑翻了好几个自持身份的男弟子。那些人输了还不服气,说她招式不入流,她就反驳,说能打赢就是好招。妄彧当时就站在看台边,我第一次见他看一个姑娘的眼神那样直,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头一回对人动了心。”
“后来比武到了后半段,叶姑娘遇上了望山派的陈洛白。不知怎的,她跟陈洛白过招时竟移了心,招式都乱了章法。最后输了,她倒不恼,反倒平静得很。”
“望山派历来不收女弟子,可后来我听闻,望山派掌门见她习武天赋实在出众,竟破了百年规矩收她入门。可没待满半年,望山派就把她赶了出来。一时间江湖上众说纷纭,有人说叶修罗会媚术,勾得陈洛白心神不宁、耽误修行;也有人说,她习武时喝人血,被发现后才遭驱逐。”
“再后来,叶修罗就自己找地方苦练心法。她把从前那些野路子招式一点点揉合、打磨,竟慢慢走出了自己的路,还创出了一套阴狠凌厉的独门武功。”
江栖夜听得入神,忽然反问:“师尊当年,是喜欢叶修罗吗?”
第56章
◎很多真相◎
悬镜师父想了想,笑着摇头:“妄彧真人的私事,我倒不便多评。他心里到底想不想,无人知晓。后来叶修罗江湖名声越来越差,成了人口中的女魔头,每次宗门剿杀,妄彧都主动请缨冲在最前面,叶修罗身上好几次重伤,都是他刺的。”
江栖夜更不理解了,“就算当年叶修罗喜欢的是陈洛白,师尊若是一见钟情,也不该对喜欢的女子下狠手啊?”
“你年纪轻,没经历过这些事,自然不懂。”悬镜师父叹了口气,“当年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祖,早就发觉了妄彧的心思,直接点破了他。他大抵是恼羞成怒,偏要证明自己对魔头没有半分私情,与她势不两立,非要将她绞杀不可。”
“后来,你师尊有机会杀她时,还是没下狠手。就是那次,叶修罗趁机朝他喷了恶人散。从此之后,妄彧修为大损,任凭怎么调息也修复不正。外界只说他性子古怪,却没人知道,他是被恶人散所伤,根骨早已难回正。”
江栖夜听到这里,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师尊现在还喜欢她吗?
都二十年过去了。
叶修罗恨他,恨青宗门,其实也情有可原。毕竟每次剿杀,师尊都在最前面,伤她最深。
师尊为了维护正派的形象,为了压下自己藏了二十年的情愫,一步步跟叶修罗走到了对立面,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这么看来,如今两人的修为意外转移到自己身上,对他们而言,或许也算一种解脱。
师尊最后带叶修罗走,应当也不会真的伤害她吧。
现在江栖夜体内不仅承纳着师尊毕生修为,还一并接过了那困扰师尊多年、始终未能化解的“恶人散”余毒。
得到了两股截然相反仇恨很深的修为,于他而言,要运用和化解无异于难上加难。
悬镜师父在江栖夜临走之前又传授一些心法,助他压制并缓慢化解这股撕裂般的痛苦。
江栖夜回到了青宗门。
只是关于裴雪嫣,他心中的疑团仍未解开。
走进房门时,大约是因为脚步比较轻,居然看到裴雪嫣躺在床上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在床上吃着点心。
江栖夜:“......”
原来先前的柔弱全是伪装,旁人在时便扮得楚楚可怜。
一走便立刻恢复了自在模样。
许是他内力深厚,气息收敛得极好,进门许久都未被察觉。
直到他脚步微顿,靠近床榻,裴雪嫣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往床上一躺,还不忘抬手给自己捆上绳索,装作刚被惊醒的模样。
“裴小姐,看来你在青宗门住得很习惯?看着很喜欢这里。”江栖夜的声音平静无波。
裴雪嫣瞬间坐起身,连忙反驳:“才......才不喜欢,你在说什么?”
江栖夜抬手,将她身上那截松散的绳索收回袖口:“我捉你回来,只有两个问题,其一,你身上为何会有青宗门的修为?其二,你为何要散布与我成亲的传闻?。”
裴雪嫣站起身,脸上褪去慌乱,反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我若是不说,你能如何?难不成还能杀了我,或是刮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