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小旅馆,真的能来住的客人少,都是靠着那些个做皮肉生意的往这儿带客人,一个房间开钟点或者一整天给她们多少钱,都是提前商量好的。
宾馆里出了人命,老万跟阿红两人这会儿比谁都配合,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看谁都像凶手,光是嫌疑人的名单他们夫妻天马行空想了不下几十个,而且还有逐渐增长的趋势。
命案发生在近几日,他们夫妻连去年一个醉酒还价差点儿动手的酒鬼都从记忆中抠出来,愣说可能是嫌疑人,建议查一查。
万红宾馆上上下下一团乱,所有住宿的都在被问话。
最倒霉算是303那个表妹,还没从被抓奸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这会儿告诉她一墙之隔的隔壁,床头位置都是贴墙摆放。
光是想到她休息的时候跟隔壁尸体头顶头了,表妹这会儿整个人都呆住了。
表妹跟这两个刚才出京的事主笔录是林宗华做的,林宗华毕竟在刑警队待过,现场看完下来之后就给他们三个挨个做笔录。
表妹叫吴小芬,锦溪县小渔村人。
“锦溪县人?”听到锦溪县,林宗华下意识多看了她两眼,但凡长眼睛都能瞧出来吴小芬这会儿惊慌失措,说话反应也慢了不知道多少拍。
二十来岁的年纪,看起来快四十岁,黝黑的皮肤,开裂的手掌,大热天里穿着灰扑扑的长袖衬衫和黑色长裤。
她身上的款式,比唐凤书的衣裳还老气,那小老太身上哪怕是穿衬衫必然也是要有花色的。
吴小芬如同惊弓之鸟,稍有人走近,她整个人都会缩一下,这反应不像是今日吓着所致。
林宗华刻意放柔了些嗓音,怕愈发吓着她,“只是来市里探亲……看你表哥?”
吴小芬愣了一瞬后,沉默着点了点头。
有事隐瞒!
这是林宗华的第一反应。
死亡时间和她到市里的时间只要对不上,她隐瞒的事情,他们当警察的也没空查。
可眼下必然是要多问几句的,将基本情况都了解一遍。
一旁的女事主藏不住话,还没等林宗华问已经叨叨开了,“表妹她男人不是个东西,对她又打又骂……”
吴小芬轻轻扯了下未来表嫂,想拦,但没拦住,家丑不可外扬。
“你让我说,这时候不跟警察说什么时候说?等被你那无良老公打死了再说?”她边说边把吴小芬的衣袖撸起来,“你看看你看看,警察同志,就她这老公是畜生吧?这样的畜生你们不抓起来?是归你们管还是归农牧渔业部管?”
要不是气氛不合适,林宗华有点儿想笑,这位大姐吵架真有一手,亏她能想出农牧渔业部来。
不过,看到吴小芬手臂上的伤,虽然只有匆匆一眼,吴小芬就挣扎着将袖子拉好,但他还是看见了。
手臂上光是烟头烫伤的疤就有不少,其他长短不一的疤更不用提……
吴小芬的男人确实是个畜生。
林宗华长吁出一口气,他知道这事儿无论是找村里还是镇里甚至派出所,家庭纠纷这四个字会将此事轻轻放下,最后不了了之。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他没念过太多书,但也晓得保护老弱妇孺。当兵之后,更是明白“让妇女和儿童先走”这句话的重量。现在当警察,他不敢说每个经手的案子跟包青天一样桩桩件件都弄明白,可他晓得警察最先要做的就是保护人民财产安全不被伤害。
眼下被伤害的人就在眼前,要问他有什么法子,他还真不敢说一定能帮上忙。
无力感涌上来。
他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传呼号,撕下本子一角递过去,“现在先不说你的事儿,在县城里要是遇到麻烦给我打电话。”
他没把话说明,但吴小芬心里再明白不过,要是真能这么容易就让她跑了那就好了,难在到时候她的男人肯定要找上门来闹。
她没去表哥家里借住就是不想拖累表哥,免得她男人没皮没脸闹起来弄到表哥他们难做人。
要是有个警察能出面唬唬人,起码可以暂时将人吓住。
“谢……谢谢!”吴小芬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攥在手里。
“警察同志,要是没事,我们就回去了,我还得回去给小芬收拾屋子。”
“不不……嫂子,我真不能去住,我不去!”吴小芬心里感动,但她仍然拼命摇头往后缩。
这些年,她不是没跑过,最开始跑回娘家,妈妈怎么都会护着她,可妈妈没了,爸爸、爷爷和奶奶一开始还会护着她,日子一久觉得天天吵吵嚷嚷不是办法,七大姑八大姨来劝着她回去好好过日子。
只有外公会得了消息赶去小渔村要把她带回家,要给她撑腰。
可外公也没了……
她经历过太多次跑出来被找回去,等待她的是被打更狠的日子,她认命了,她不跑了,可这次她不得不来一趟市里。
“不去什么不去?你放心,我巴不得那狗东西找来,你看我打不打死他吧!”大姐一点儿不怵,说出来的全是豪言壮语。
说着还冲边上被她挠花脸的对象扬了扬下巴,“你说对不对?敢来就揍死他。”
鼻青脸肿的男人忙不迭点头。
林宗华虽没亲眼所见这两人动手的盛况,但从去而复返的围观群众和黄胆水都吐出来的小赵七嘴八舌中拼凑出吵架撕打的过程。
这位大姐确实是个敞亮痛快人,治欺软怕硬的人是一把好手,但不一定是无赖的对手,林宗华叮嘱一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三人离开没多久,葛建国带着人就到了,凶杀案要移交给刑警队,派出所主要负责前期的工作。
都是老同事,加上是在案发现场,一个个也没矫情伤感同林宗华叙旧,快速进入到工作状态,各司其职,冷静又愤怒,快速且麻木地观察现场。
宾馆记录的本子里,姓名证件号都是自己手写,真实度有多少没人知道。
304的住户登记名叫徐鹏程,锦溪县小渔村人士。
要是身份信息没有乱填,死者没出现掉包之类的状况,死者应该就是这个名。
身份若是无误,那么今天恰巧出现在这里,同样是小渔村人的吴小芬,是不是出现太早?
吴小芬会不会跟死者认得?
还有吴小芬的表哥,会不会也认得死者?
第130章 老父亲
万红宾馆的凶案刑警队接手,可初步的很多消息派出所帮着查到不少。
尸体腐烂严重,从面容很难辨认,初步判断死因是心脏被刺伤致其死亡,他身上还有不少匕首造成的伤口。
不过再难辨认,也得联络上徐鹏程的家人来认尸了解情况。
徐鹏程右腿伤过,有段时间走路是跛着的,没去正经看过医生,用药酒揉过之后没多久就好了。
其实已经伤了骨头,自行长好之后有些畸形,不影响日常生活,不过刮风下雨的时候不会太好受。以现在的年纪是还能扛,可老了之后会难熬许多。
不过,尸体不会再有老的机会。
这处伤口和尸体上的伤口能对上,从身形骨龄判断,应该是徐鹏程本人。
徐鹏程,三十岁,父母双全,家里还有兄弟姐妹都已经成家,只有他还娶不上媳妇到仍然还在打光棍。
倒不是家里不愿意帮衬着他娶媳妇,主要是他自个儿不争气,早些年开始赌博,但凡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让他搜刮去赌。
家里父母兄弟姐妹也不是没有齐心协力帮他还过赌债,可他死性不改,家里本就不富裕,有了这个拖后腿的,家里的日子一度过不下去。
痛定思痛,家里终于明白徐鹏程是个无底洞,他改不了也不会改,再无止境的帮衬下去,一大家子都没活路走,欠着的外债永远都还不完。
徐鹏程这几年极少再回小渔村,逢年过年都不一定回去一趟,村里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被他缠上借钱,没人知道他这几年在哪儿。
即使尸体再面目全非,也得让徐鹏程的亲属跑一趟认尸。
来认尸的是徐鹏程年迈的父亲,陪同来的还有徐鹏程的大哥。
林宗华到市局来送材料的时候,恰好看到了他们父子。
空荡荡的走廊里,徐鹏程的老父亲坐在长凳上,背脊微微弯着,岁月在他脸上肆无忌惮留下沟壑,也磨平了他任何表情,麻木僵硬到看不出一丝情绪。
浑浊的双眼在耷拉的眼皮底下动了动,从裤袋里摸出烟盒褶皱的廉价烟,拿出来的烟扭曲着。
火柴刮了好几下才点燃。
枯瘦蜡黄的手指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拿烟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掌下的裤子洗到发白起球,裤脚毛边有许多小洞,塑料凉鞋看起来脱胶硬化。
烟只抽了一口,不长的一根烟烧成一截灰白的烟灰。
眼前的门开了又关,老人抬起头看向从门里出来的大儿子,父子俩什么都没有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