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手微微颤了下,那截快烧到烟屁股的烟灰轻轻落地摔了个粉碎。
“瞧不出来,不一定是小鹏。”大儿子木讷又生硬的宽慰一句,虽然腿骨上也有伤,可不代表就是徐鹏程。
徐鹏程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家里条件不好,可再穷再苦在兄弟姐妹中属他最没吃过苦头,比他年纪更小的妹妹都比他在家干活多,偏偏他就长歪了。
从他染上赌钱之后,家里没有一天消停日子,隔一阵不是他回家来偷东西借钱,就是混混上门逼债。
关系再好的兄弟姐妹也会心生怨怼,家里最闹腾几兄弟姐妹常跟徐鹏程吵架的时候,也曾无数次放过狠话,希望他死外边别回来,这样大家都能过安生日子。
可真听到消息说徐鹏程可能没了,心里终归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老人抬手抽烟才发现烟早已经烧到烟屁股,他却丝毫没感觉到烫手,手指用力捏着烟屁股撵了一下,烟彻底灭了。
如同徐鹏程荒腔走板的一生,老人只知道他来了,又猝不及防知道他没了,至于中间好多事儿,他这个当爹的也不是清楚,怎么好端端的就成了这般光景。
对徐鹏程的死,他们父子俩似乎早有预料又那样意外。
认完尸之后,徐家父子被带到会议室里问话。
老实巴交的父亲和木讷忠厚的兄长,换了地方之后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父子坐立不安。
死的是他们父子俩的家人,老人作为死者家属没大哭大悲大闹迁怒警察,反而面带愧疚一个劲鞠躬,仿佛儿子的死给这么多人添了麻烦。
儿女再不好都是爹娘的期待,明明老人不是犯错的人,此刻他手足无措像个犯错的孩子。
见他这样,大儿子也跟着鞠躬。
林宗华在外头远远看着,心里不太好受。
会议室里的葛建国好不容易把他们俩劝住,这才好好说上几句话。
“徐鹏程是什么时候开始赌的?以前是在哪儿赌?”葛建国没有绕弯子,给他们父子分别递过去烟。
“他跟村里几个混子常常在一块儿。”老人诚惶诚恐接过葛建国递过来的烟,点上抽了口,随着他叹气,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打过也骂过,恨不得把他捆家里,可……他娘不忍心,偷摸给放了,之后就没怎么回来过了。”
老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多少抱怨,更像是认命,相信一切都是注定的。
“在哪儿赌不晓得,不过来要债的不是村里人。”老人在小渔村待了大半辈子,村里乡亲不说人人熟络,可也不会面生,“听口音是县里的。”
“对,是县里口音,我想应该也是在县里赌的吧!”徐家大儿子点点头,接着老父亲话往下说,“头回他们来要债的时候,家里还商量过跟这帮要债的打听一下他们老板是谁,要是能说个情少还些利息也好。不过没打听出来,主要当时逼债逼得急,家里老老小小经不起他们吓,索性凑钱还债了事!”
“还记得长相吗?”葛建国追问。
父子俩点点头。
“待会儿帮忙做个拼图。”葛建国随即问了下一个问题,“他离开家之后常跟谁一起你们知道多少?”
这问题问不问他都知道,徐鹏程应该是没跟家里怎么来往的,但问还是得问。
果然如他所料,父子俩沉默着摇头,他们不知道徐鹏程离开家之后跟谁走得近?
也不知道他在家干啥?
可门口的林宗华知道一些,他查回来一点儿消息!
第131章 三姐妹
徐鹏程跟吴小芬都是小渔村的人,那么先前的问话显然不够仔细。
林宗华特意找上门对三人做了一次问话笔录,也对这三个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吴小芬目前借住在表哥冯三彩家里,准确来说是未来表嫂苏伶俐的家里。
住处离古南街派出所不远,是一个对门对户的套房,户主是苏伶俐,三十来岁的年纪离过一次婚,现在和对象冯三彩同居不结婚,在许多人眼里看来这就是离经叛道,免不了让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一个被说不检点不生孩子不像样子,一个被说靠女人吃软饭混房子住,总之任何话摆在冯三彩和苏伶俐身上就不会是好听的。
偏偏两人照样过自己的小日子。
别看冯三彩昨儿个被苏伶俐这般打骂很窝囊的样子,其实他在外那是一点儿都不窝囊,开着一家古玩店,古玩行当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
冯三彩祖上是当铺朝奉,过手的都是好东西,眼光便是从那时候代代传下来,打小练出来的。
冯三彩早些年也是挣过大钱的,不过古玩这行水深,一不小心也容易着了道迷了眼,花钱买教训的事儿他也不是没遇上过。
加上他爸妈接连生病,钱没了人也没留住,生意还缴了不少学费,市区的房子就是在最难的时候让他败掉了。
最难的时候天天跑医院照顾完爹又要照顾娘,也是在那时候他遇上了刚离婚的苏伶俐,当时苏伶俐的爸爸同样生病住院,跟冯三彩的爸爸住在同个病房。
一来二去,两人认识了。
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两人稍稍熟悉之后,冯三彩觉得这话简直就是他们两人的写照。
接连看走眼亏本,他觉得自己是入错行。
苏伶俐更不用说,前夫外遇,苏伶俐知道以后活活挠了前夫一顿,痛痛快快打人,干脆利落离婚,一点儿都没拖泥带水,压根不听那些前夫家里有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那一套。
两人在医院里相互陪伴着,一起送走对方的亲人,自然而然走到一起搭伙过日子。
冯三彩其实跟吴小芬也不是很亲近,他很少回乡下,只有小时候年节会陪着爸妈回妈妈这边的乡下,多数时候年节还是会跟着爸爸爷爷这边回乡。
爹妈的村子南辕北辙,离得远,加上终归是跟在爷爷身边学古玩这行当,自然是跟爷爷奶奶更亲近些。
妈妈娘家那边的亲戚他都不太熟。
他只知道妈妈是三姐妹,嫁最好的就是妈妈,两个姨妈似乎都不怎么好,除了妈妈之外他相处最多的就是外公,后来外公走了,他自然也不再怎么回乡下。
要不是吴小芬找上门来七歪八拐说了一圈他们是亲戚,冯三彩甚至都没想起来有这么一个表妹。
相比起来,冯三彩哪怕是日子没之前滋润了,肯定比吴小芬日子过得好,这样一门不来往且显然沾上不会有好事的穷亲戚找上门,通常都会将人打发了。
冯三彩没有,不仅没赶吴小芬走,还安排她住下来。
当然,他一开始没打算让吴小芬住到北央街的,想让吴小芬住好些,可吴小芬死活不让,说要是这样乱花钱,她宁可晚上睡火车站客车站。
没办法,总不能真让吴小芬睡大街上,只能退了一大步把吴小芬带到了北央街。
他也是晚上回家躺着越想越不对,北央街那块人员复杂,他怕吴小芬出事儿,不放心还是决定来劝劝她换个地方住。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吴小芬找上门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儿,吴小芬没马上说,话钓在那儿,他不弄明白会百爪挠心。
可还没来得及问,苏伶俐就打上门来了。
后来还是收拾东西的时候,苏伶俐问出来吴小芬有个畜牲不如的家暴丈夫。
吴小芬之前都已经认命了,偏偏让她在县医院里遇到了一个满手是血被吓坏的老太太。
当时,吴小芬的闺女被打,她抱着送来了医院,她满心慌乱,老太太更是失魂落魄,两人坐在急诊外头的凳子上。
老太太递过来一块手帕,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掉眼泪。
老太太让她别嫌脏,她手没洗,也是听到她哭递手帕才注意到自己手上都是血。
两人聊了几句,可能是太久没遇到能让吴小芬好好说话的人,也可能是从来没对女儿动手过的丈夫突然对女儿动手被吓到,更可能是老太太递过来手帕的举动太窝心,她说了不少自己的事儿。
老太太告诉她,“但凡今天你是过得好不想折腾了,我都支持你。可你过得这么苦还认命,那只会更苦,你不能为了认命活着,你得为了你自己活着,再不行你就为了闺女将来不用提心吊胆活着。”
当时老太太要赶着去派出所做笔录,她说她遇见一帮小混混捅伤警察,她要去把事情说清楚,临走前留下一个地址和电话,让她以后要是受不了逃跑离家出走没地方去,可以按照地址来找她。
地址是樟树脚平安巷58号巷口小卖部。
或许是老太太的话真鼓励到她了,也可能是女儿被打到耳膜受损刺激了她,她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她想离婚。
在此之前,她想先来找找冯三彩,看看能不能帮着打听好些的医生给女儿治耳朵。
林宗华了解情况之后,问他们认不认识徐鹏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