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胜利别多想，自己倒是想起副所长的事儿来。
副所长叫王春，认识他的时候还不是副所长。当时林宗华刚到锦溪县，王春对新来的生瓜蛋子很照顾，不厌其烦讲管区里的事儿。
遇到陈辉别冲动免得吃亏，就是王春嘱咐林宗华的。
他像个老妈子，什么都要嘱咐，让他们出警时注意安全……
管区不大，王春是本地的，拐着弯儿认得不少人。
因着好多人他都认得，曾经跟林宗华聊天的时候说起，看到胡同里那些小孩子长大成了混子，他心里难受。
林宗华见过很多次，管区里大爷大妈拜托他去帮着把混混儿子找回来，王春能满大街溜达找人，为了把不省心的毛头小子揪回家，他能追几条街把人活生生跑吐了。
这样的人……变了？
林宗华在部队里学会服从指挥相信队友，现在怀疑昔日同事，他有一瞬间感觉到羞愧。
很快，他将怀疑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说他天真也好，犟也好，没有确凿证据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不想走到怀疑自己人的地步。
还是想想陈耀的事儿，他一定要把陈耀挖出来，无论他藏在哪儿！
他从开着的车窗望出去，不远处有棵香樟树被风吹得飘摇轻晃，沙沙作响，有片叶子飞舞着……
落到地上，车轮无情从叶子上辗轧过去，卷起树叶翻了个面又重新回到地上。
带陈耀回派出所的车子，正好经过一棵古樟树。
陈耀坐在后座，被牢牢挤在中间，左边是小邬，右边是林最。
这样的位置坐着极不舒服，但这是规矩，不会让嫌疑人单独坐在后座。
陈耀不在意，偏头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樟树。
他任何的小动作，林最都看在眼里，顺势瞄了那樟树一眼。托唐凤书的福，他对锦溪县三十年前和现在的状况有一定了解。
对这棵樟树，他知道的不少。
樟树脚这个地名就是因这棵樟树得名，唐凤书就住在樟树脚平安巷。
这一片陆陆续续拆迁规划重建，在2020年算是彻底拆除，只有这棵樟树仍然牢牢扎根在这里。
据说这棵樟树的树龄有一千年了。
时过境迁，城市迅速发展早已将旧时代的痕迹抹去，属于那个年代的记忆也在逐渐消散。
只有这棵树静静守在这儿看着时光流逝。
显然，陈耀记得这里。
他是车里唯一一个从三十年前走过来的人。
“来过这儿？”林最明知故问。
陈耀没说话，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给他。
反倒是负责开车的年轻民警，还以为林最在跟他说话，顺势接话，“当然，我们家老房子原先就在这一块，我小时候常在这儿玩。”
他跟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说到这老房子我就不得不说说，我那没见过面的太奶奶，我们老范家能有现在的好日子全靠我太奶奶，我太奶奶那叫一个英明，当时我爷爷下岗，差点儿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我太奶奶让他觉得自己聪明就下海经商，不聪明就咬牙买房。”
“你爷爷后来是经商了还是买房了？”小邬好奇。
“我爷爷当时都快四十了，打工半辈子，本分惯了哪有这么大破釜沉舟的魄力？”民警小范话锋一转，“最后还是我太奶奶拿主意，便宜买了好多老房子，临死交待了这些房子不能卖，等着拆迁，让我爷爷他们兄妹两人分。”
“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拆二代呀！”小邬打趣道：“你太奶奶可真有远见，让你们祖孙三代能躺着吃。”
“那多没出息，我爸就是警察，我也当警察，一门双杰，多好！”小范看了眼后视镜跟小邬挤眉弄眼，“话说回来，我爸当警察也是被我太奶奶影响的。好像是我爸念高中的时候吧……太奶奶家里死了两个租客，我太奶奶当时好像伤得挺严重的，我爸就是那时候开始想当警察的。”
林最的额角抽搐了一阵。
范？
神奇的太奶奶，家里死过两个租客，自己还受伤严重……
他要没记错，唐凤书儿子是姓范叫聿明吧！
不过前阵子看资料还是小康家庭，现在变成大富大贵拆迁户了？
孙子曾孙还成警察了？
“你……太奶奶……”林最想到现在的年轻人一般都不知道太奶奶辈的名字，尤其已经是去世的更不会打听名字。
他想了想，换一种方式问，“你太奶奶当初在附近开小卖部的吧？”
“你怎么知道？”小范透过后视镜跟林最来了个对视，“林队家里有长辈跟我太奶奶认识？”
林最：我能跟你太奶奶打电话！你要想聊，我也能让你有机会陪你太奶奶说会儿话！
可话不能这么说，只能点点头，他爸跟唐凤书也认识，这个点头没毛病。
“那不是巧了嘛！”小范比刚才更热情了。
林最忍不住沉声提醒他好好开车！
眼下是办公事，况且这儿知道你太奶奶的可不止一个，陈耀也认识。
要是没把陈耀抓到，他估计就会把陈辉相关的案子逐步放到网上，用不了多久会有很多人知道你太奶奶家里遭遇凶案的故事。
想到此，他又将心思转到陈耀身上。
被抓都这样冷静，是什么都安排好了？
直觉告诉他，陈耀不会放弃。
他涉嫌杀害华彬，进去之后可就出不来了，他究竟留了什么后手能让他到现在还这样镇定？
好像一切仍然在他计划内！
车子缓缓停下来，陈耀是要直接带回市局的，不过这次行动让县里派出所配合，人抓到了，怎么都要来一趟。
一路上没吭声的陈耀突然说话，“有些话，我只在锦溪县说，也只跟你说。”
“你当谈买卖呢？”小邬哼了一声，“现在重证据轻口供，你说不说照样能定罪。”
“证据呢？”陈耀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林最。
凶器呢？
监控拍到脸了？
林最眼睛微眯，脑中闪过今天看过他手机扫码记录，细细回想了一下，案发时间他在市区另一边的小龙虾店里，要是店里有监控能证明他当时确实在小龙虾店里吃东西……
DNA证明了他是陈耀，又有什么用？
抓他冒用身份？
还是网上制造舆论？
第110章 他在赌
多数人都不喜欢自己的主动权握在别人手里，尤其是一个警察。
眼下的状况就是如此，林最很不喜欢主动权在嫌疑人的手里，这儿是派出所，陈耀作为被带回来的凶杀案重大嫌疑人，他脸上的从容看起来格外碍眼。
林最没如他的意，将人暂时留在派出所里，借了个讯问室，让陈耀一个人留在里面。
讯问室内没有任何装饰，四面墙，其中一面是单向玻璃，陈耀怡然自得坐在那儿，打量四周，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格外好奇。
看着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大字，定定出神。
他的一举一动都透过单向玻璃清晰映在林最眼里。
陈耀似有所感，扭头望向单向玻璃，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像料准了林最会在那里看着一样，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是胜利，是挑衅，更是志在必得。
从一开始要带回市局到现在暂时把人留在这儿，这一局是陈耀胜了。林最将人留在这儿是做好了没有证据的准备，那就只能按照他的想法私下跟他聊聊，而不是在这儿好好审一审。
林最让队里的人去那小龙虾店里调监控，要是陈耀真有不在场证明，那么他身上能抓到的只有小辫子。
这种被动的感觉很磨人，明知道凶手就是他，手里却没有能拿住他的关键证据，暂且有的只是推测。
陈耀料准林最在看着自己一般，嘴唇动了动，一字一顿，无声道：“杀、人、动、机！”
要证实他是陈耀不难。
要证实网上发布的言论是他也不难。
证实他和陈辉是亲兄弟，证实陈辉是冤枉的，然后呢？
要为陈辉复仇，杀了个三十年前只有12岁，且生活在市区而非锦溪县的华彬？
想把陈耀跟华彬扯上联系，就得把中间的事情和纠葛查清楚明白，只有陈辉能拐着弯的和华彬爸爸华昌荣，也就是当年的华老板扯上关系。
真要报复杀人，得先证明有仇……
证明陈辉当年入狱是被冤枉的，才会有仇。
他不仅要网上更多人看到陈辉的冤情，更要警察来证明当年陈辉是清白的。
林最皱起来的眉头一直都没有松下来过，他现在真正知道了陈耀的用意。
陈耀在赌，赌注是他自己，警察要证明他有罪之前，要先证明三十三年前错了，否则他没有杀人动机，即便攻破了他的不在场证明有问题，也不能证明他跟华彬的死有关。
负责这起凶杀案的林最心里清楚，目前他们手里握着的线索没有关键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