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没买，只带了自己，还有兜里的烟来了墓地。
墓地这样的地方，不自觉会让人沉默下来，心情变得沉重。
不是清明这样的日子，墓地里没什么人，一个墓碑一段人生，林最步上台阶，一瞬间路过很多个人生。
有个阿姨迎面而来，墓地前的路很窄，林最侧身让她先过。
之后，走到林宗华的墓碑前，愣住了。
墓碑前摆着一束花……
鲜花……
第139章 没人觉得我正常……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最冲了出去，他要去追刚才那个阿姨。
虽然，这束鲜花可能不是她放的，可能是父亲其他老朋友留下的，也可能……
有很多很多种可能，但直觉告诉他，他要追上去问一问。
林最的速度很快，可是追出来之后，只看到那个阿姨正坐上一辆车子……
“阿姨，阿姨……”林最冲那儿追过去。
车子发动往前行驶，林最刚想折回跑向自己的车子，那辆车子停了下来。
在墓地擦肩而过的阿姨从车子后座钻出来，站在车边满脸疑惑看着他。
“你好，打扰你一下。”林最不想绕弯子，“我能问问你来这儿是来看林宗华吗？”
“你是……”阿姨眯着眼睛打量他。
没有否认，这个反应说明猜对了。
“我叫林最，林宗华是我爸。”林最同样也在打量她。
年约五十多岁，可能六十，面上皱纹横生却很眉眼慈祥平和，可在听到他是林宗华儿子的时候，她双眸颤动闪烁着激动一寸一寸想将他看清楚。
而林最知道，她不是在看自己，她在透过自己缅怀故人。
故人是林宗华。
“您……方便问一下您怎么认识他的吗？”林最语气有些急。
他虽没见过林宗华，但他知道林宗华人缘好朋友不少，不敢说全都见过，能在人死后三十年还来墓地的人，应该听过才是。
“我姓陈，叫月萍。”陈月萍眸光颤动，语气有些哽咽，“你爸爸，是个好警察。”
陈月萍！
林最很确定没听妈妈或者爸爸的朋友提起这个名字过。
而这句“好警察”，意味着相识跟林宗华的职业有关。
“能跟我说说他的事儿吗？”林最问了一句。
陈月萍点了下头，敲了敲车窗，等车窗降下来跟司机致歉道：“抱歉，我暂时不走，单子我会赔付取消。”
车子离开，陈月萍眯着眼睛将手机拉很远，生疏又缓慢的操作，“那就去你爸爸墓地前说吧，多陪陪他。”
对此，林最没有意见，扶着她慢慢往墓地走。
“认识林警官……也就是你爸爸的时候，他刚调到派出所。”陈月萍自嘲地笑笑，“你一定想不到曾经所有人都觉得我小时候烧坏了脑子是个疯子。”
林最没有搭腔，静静听着。
“我从小跑派出所，说过真话，说过更多假话，因为真话没人信，假话被人当笑话，可是能让我安全。”陈月萍长吁出一口气。
好半晌，她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爬台阶。
等到了林宗华的墓碑前，林最点了根烟放在碑前。
“一开始，我其实不想装傻充愣，是家里人一个劲对外说我发烧烧傻了，从今往后我说什么都成了疯话。”陈月萍轻笑着摇摇头，“派出所也有好多人不信我是傻子、疯子，可从街坊和家里人那儿稍微一打听就不会再相信我，有些话我就再也不敢说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没有人觉得我正常，在我自己都觉得我可能真的疯了的时候，只有林警官相信事情有猫腻，只有林警官相信我没疯没傻，暗中调查……”
“越是疯傻越能看清人，好多人在人前好，人后看我年轻又傻乎乎的，总想揩油占便宜。不过也有好多人，尤其是派出所里那些人，对我真的很好。可惜我已经成了那儿的常客，从小到大太多人知道我是傻子，没人会把我的话当真，好多话，越来越不敢说了……”
说到这儿，她不禁笑起来，“想起来当时在派出所里装疯，跟你爸斗智斗勇……可惜啊，林警官没有多久就牺牲了……”
陈月萍压了压眼角，浑浊的双眼泛着泪光，眼角满是皱纹，而墓碑上的照片永远停留在年轻的时候。
当年，差不多也是这样的距离，林宗华活生生地坐在报案室里，隔着桌子她站在那儿，也正年轻，没有皱纹，双眼澄澈。
“我说的你都记下来了吗？我来这里有秘密任务，很重要的秘密任务，那些坏人想从我身上窃取情报，我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他们在跟踪我。”陈月萍一本正经对着林宗华一顿说，发现他在神游太虚，拍着桌子催促道：“你为什么不写下来？你是不是跟坏人是一伙儿的？你是不是也想害我？”
“哎呀，月萍妹子，你可别瞎嚷嚷。”林宗华回过神来，“我能是坏人吗？我专抓坏人，走吧，今儿个你也玩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
“不，我不回去，你们肯定是一伙儿的，现在路上害我对不对？”陈月萍满屋子乱窜，死活不肯回家。
“别跑，别跑，你当心磕着碰着。”老所长端着茶缸子不知道拦人好，还是护着茶缸子好，这茶叶可是闺女买来孝敬他的，只能护着茶缸子苦口婆心，“别跑了，月萍啊，听话，让你小林哥送你回去。”
老所长这套没能让陈月萍停下来，还是林宗华一句，“我请你去吃东西，不回家，行了吧！”
“真的？”陈月萍立时停住脚，乖乖坐到靠墙的木质长椅上。
“所长，我带她吃完再给她送回去。”
“快走快走。”老所长挥苍蝇似地挥手，笑眯眯喝了口茶，还不忘嘱咐一前一后走出门口去拿自行车的两个人，“你早些给她送回去，免得她家里着急。”
“知道了！”林宗华答应一声，闷头往车棚走，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她家里着急？她家里着急一天天都干啥呢让她往外跑，恨不得住外头。”
说着，他偏头看着垂头走路的陈月萍，“月萍，你是不是不愿意回家？”
“回家，我要回家的啊，等我执行完秘密任务，我肯定回家，我有很多同伴为了这个任务牺牲了，我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陈月萍板着脸，严肃认真到看着让人发笑。
“成成成，那你告诉我你的秘密任务究竟是什么？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搭把手。”林宗华把自行车推出来，拍拍后座，“走吧，带你回我家吃一顿，我告诉你，我媳妇儿做的面那是一绝，整个江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手艺的。”
林宗华骑着自行车，身后的陈月萍轻到仿佛不存在，她没吵没闹安安静静坐车，林宗华也没说话，他在想高元良的事儿，从找过高元良之后，他一直心不在焉。
第140章 其实我也有个秘密任务
自行车走街串巷，一路摁着车铃，就怕小巷口里蹿出来人伤着。
临近傍晚，天还没黑，巷子里的街坊瞧见林宗华，热心打招呼。
“哟，小林今儿个这么早回来呀？”
“对啊，难得早下班回家陪媳妇儿。”话落，林宗华的自行车已经骑出去老远。
“这是……你妹妹啊？啀？陪你媳妇儿？你媳妇今儿个回娘家了！”
回娘家？
进门空荡荡，果然不在家。
“好吃的面呢？”陈月萍歪着头问了一句。
“好问题，把我问住了，你嫂子我媳妇儿回娘家了。”林宗华在厨房转了一圈，“江城第一的厨神不在，二把手在，我给你做。”
林宗华指了下凳子，“你自己坐会儿。”
想了想，“天气这么热，你洗个澡……我找个大婶帮着你洗……”
“我不……我不……”
林宗华当没听到陈月萍的拒绝，径直出门去找人。
他原本把陈月萍带回来就是想让媳妇儿帮着她洗个澡，洗澡是其次，主要是想查看一下她身上有没有伤痕。
可媳妇儿不在，他得去找邻居大婶来帮忙。
他愈发觉得陈月萍在装疯卖傻，一个人装疯卖傻一定有原因，她不说，那就自己查，先从她身上有没有伤痕开始查起。
还有她身上是否干净整洁，从外观来看，陈月萍衣裳整洁，露出来的皮肤也干净，就连指甲也是整齐的。
偏偏她家里嘴上在意，行为上却自相矛盾，压根不在意她的样子。
他见过的傻子不少，傻，意味着胆小谁都不信任，谁好谁不好心里会偏向谁，遇到害怕的事儿第一反应就是找那个能依赖的。
陈月萍显然更依赖派出所，带她回家这一路对她来说全然是陌生的，她却丝毫没哭没闹没发疯。
不想回家，宁可在外面待着都不愿意回家。
问题很可能出在她家里。
因此，他将人带了回来，想让媳妇儿帮忙，两人一块儿做思想工作，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多次，早晚一天能让她放心松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