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萍洗完澡,面也煮好上桌了。
林宗华从邻居大婶那儿知道陈月萍身上有很多伤口……
衣裳底下新伤旧痕触目惊心。
一张方桌,两人各坐一方,面对面坐着闷头吃面。
“来这儿的路认得吧?往后饿了来这儿吃,我跟你嫂子说一声,你嫂子是热心肠,肯定心疼你,不过你也不能白吃饭,得帮着干活,还要陪我媳妇儿说话解闷,她一个人在家没人说话。”林宗华说话也没耽误唏哩呼噜吃面,甚至都没看她,怕她敏感多想不答应。
从见到她时,林宗华心里就想,这姑娘太瘦,干干巴巴像是没吃过饱饭,头发枯黄……
陈月萍扒面的筷子狠狠顿住,抬头看着他跟面条和蒜较劲。
许久,她什么都没说,继续埋头吃面,当做没有听见。
等到吸溜面条的声音只剩下她自己的,她才抬起头,撞上林宗华的视线,连忙心虚垂下头佯装忙活吃面。
“你的秘密任务想说的时候告诉我,我保证陪着你完成任务。”林宗华轻笑着,语调温和而又坚定,“其实我也有个秘密任务,很麻烦的任务,搞不好就丢命,但我还是得去执行。”
陈月萍很想说:要是危险会丢了命就别去冒险!
林宗华似乎看穿她的想法,也像是只想找个人随意说说话,“有些事明知道危险也得做,因为我是警察,不能怂的时候我不怂,再怕我也得顶上去。”
陈月萍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穿着一件背心吃面吃到鼻头冒汗的人逐渐消散,她用力眨眨眼想要看清楚。
眼前清晰起来,墓碑上的字灼痛双眼,抑制不住泛起水光。
“小林警官想活,他比谁都想活,明知道会死他还是去了。”陈月萍偏头望向神情紧绷冷峻的林最,“你爸爸是个好警察,他似乎料想到自己要死,明明知道会出事,他还是去了。”
林最原本想问陈月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装疯卖傻,话还没问出口,瞪大双眼看着她。
林宗华知道自己的死局,肯定会防着,更会想办法避开。
在知晓会出事,不避开反而还要迎难而上,那就是有不去不行的理由……
为了陈辉的案子……
明知道林宗华的结局,但真正听到他迎难而上,不知道说他蠢好,还是……蠢好?
林最的嗓音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有!”陈月萍点点头,久站让她的左腿不自觉抖动起来。
“你没事吧?”林最注意到她面色不太对劲,连忙搀住她的手臂,“我扶你下山。”
“没事,我还能再站一会儿,没有比在小林警官的墓前跟你说这件事更合适的地方了。”陈月萍用手摁了摁腿。
“还是找个地方坐下说。”林最坚持将她扶下山,他想知道事情不假,可也不能让一个长辈这样累着。
况且,看她脸色不是一般不好,苍白的有些不寻常。
车子行驶在路上,沿途街景不停倒退。
“萍婶,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林最偏头看了一眼陈月萍,发现她的面色愈发不好,“没事吧?我送你去医院。”
“没事……没事……能不能开点窗……”陈月萍抚着胸口,感觉自己透不上气来。
随着车窗降下来,风拂过热烘烘的,却比车里的冷气让她觉得舒服,胸口的闷痛缓解不少。
“舒服多了,别担心,年纪大了终归有些老朋友。”陈月萍揉了揉腿。
“您住在哪儿?”林最又问了一遍。
陈月萍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接近市区,街景逐渐繁华,“我还没定地方,原本打算看看林警官之后就回海城,现在看来,我要在这儿住一晚。”
“您住在海城?”
“是啊……好多年咯……”陈月萍感慨一句,“小林警官出事前两天,他找过我,跟我说了很多古怪的话。”
稍稍顿了一下,“他说他随身带着工作笔记,要是出事了,遗物里没有工作笔迹,让我保密跟谁都不要说,尤其是你的妈妈,免得她有危险。”
第141章 听到他们在吵架
随身携带的工作笔记?
他们母子俩确实没有聊过有关林宗华遗物,林最脑中没有关于这些的记忆,意味着遗物中没有奇怪的东西。
要是留下工作笔记,再伤心难过也会看看遗物,若是其中有问题,妈妈不会隐瞒。
“遗物里没有工作笔迹!”林最语气肯定。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在派出所看到了吗?”
“嗯!”陈月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小林警官跟我说这些奇怪的话之后你,那两天我不放心,想办法跟着他。”
“你有看到什么?”林最趁着红灯,停下车偏头看她。
“有,出事前一晚,小林警官见过一个年轻人。”午夜梦回,林宗华死前这段日子里的点点滴滴,林月萍回想过不知道多少遍,“可惜我没看到那个小年轻的长相,不过我听到他们在吵架。”
“小林警官让他别乱来,说自己查到眉目了不用走险招。”陈月萍几乎是一口气说出当天吵架的内容,“那个年轻人不乐意,说哥哥不能白死,说马上能拿到证据。那年轻人扭头就跑,说再等两天,这两天他找到证据就会来找小林警官。”
年轻人……
会是谁呢?
陈耀?
林最脑中闪过这个名字。
嗡——手机短促震动了下。
有新消息。
【唐凤书:托你的福,睡觉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噩梦……这一觉,睡是睡了却累死,醒是醒了又跟没醒一样。】
“你醒了?妈……妈……你醒了……”
再一次听到好大儿范聿明激动到哽咽的嗓音时,唐凤书觉得格外遗憾又安心。
遗憾的是她没回到2025年,安心的是即便没回去,醒来依然听到了范聿明的声音。
她恍惚了一瞬,想说话却发现嗓子疼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面前的范聿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能看到他老了许多,也憔悴了,胡子拉碴双眼都是红血丝,这会儿还激动到眼眶含泪。
唐凤书想跟他说自己没事,别难过,又让你们担心了。
她还有有好多话想说,好多事情想知道。
到小卖部里闹事的人抓到没有?
林宗华怎么样?
有没有受伤?
我睡了多久?
今天几号了?
可她费了老鼻子劲才憋出来一声哼哼。
医生来给她检查一圈表示情况还算稳定,唐凤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此刻她只觉得身体被牢牢禁锢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虚弱不堪,但她的灵魂欢脱蹦跶在脑海里翻跟斗舒展筋骨。
她算是明白了,影视剧里那些昏迷睡醒喊着要喝水的,昏迷的不够彻底,她这具身子反正喊不出多大动静来。
刚才医生检查也是让她不要着急,慢慢恢复。
要想听她说话,范聿明还得趴到她嘴边来听。
好大儿不介意,她介意啊,都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没洗漱了,她自己都不敢想象嘴里的气味咋样。
怎么说她还是个年轻的灵魂,昏迷不醒没知觉那是没办法,现在还是多多少少想避忌一下,挽回已然不复存在的脸面当做自我安慰。
“林……林……”她哑着嗓子想问林宗华的状况。
“小林是吧?妈,你是要问小林是吧?”范聿明察觉到她细微的动静,见她点头,跟她解释道:“小林没事,他回市区工作了。”
“电……电话……”唐凤书在心里翻了自己无数个白眼,不是因为说话费劲,而是嘴里的味儿太大了,张嘴熏人……
“要我给他打电话吗?”范聿明顿时打起精神来,“是该报平安,还得给家里打电话……我去打,我这就去打电话……”
看到高兴到有些找不着北的好大儿,唐凤书热泪盈眶,感动是有的,主要她还有话没说完。
电话不仅是要给林宗华打,她最想问问传呼机在哪儿?
也不知道那晚叮叮咣咣一顿打,有没有把传呼机弄坏?
可范聿明没给机会,已经乐呵呵跑出去了。
行吧,等回来再问,正好再闭眼休息会儿。
眯了一会儿,范聿明再次出现在病房的时候,唐凤书知道了一个噩耗和一个还不算太差的噩耗。
不太差的噩耗是,昏迷了一段日子,现在已经进入12月,距离林宗华出事的日子越发逼近,有种后头有恶狗追的紧迫感。
至于完完全全的噩耗就是她做了开颅手术,现在是个光头……
唐凤书的眼前走马灯一般闪过一排硕大醒目到刺眼的大字:六十岁老太太,光头,还有疤……
你就说这几个字凑在一起闪不闪?
她无脑操心了一下街坊四邻瞧见她之后咋起外号?
是该叫光头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