俨然知道胡刚强说话不实在，不会说老实话的，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肯定不会全说假话，因为他心里知道糊弄不过去。
真假话掺和着说，更容易蒙混过关。
而林最跟老高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要从胡刚强的话里挑出能信的，一点一点找能突破的地方。
“你不都知道了吗？”胡刚强扭头看了一眼立在角落的空调，依然在运作中，呼呼冒着冷气，可他还是在冒汗。
拿起啤酒瓶用牙咬开盖子，仰脖喝了一大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知道还问啥？”
“那就是不用问，我们怎么想的当时情况就怎么样？”老高也不拦着他喝酒。
“哎哟，说说说我说。”胡刚强偷觑眼前的两个人，一口烟一口酒也压不住内心的烦躁感。
“当年不是偷……”一句话蹦出来，他立马意识到不对劲，“我都坐完牢出来了，你们不会又给我送进去吧？”
都不等他们两个人说话，自己找补道：“我这也算是配合你们工作，算……算是提供线索吧？”
“算闲聊。”林最顺势接话，“你讲讲三十年前的事情，随便讲，我们随便听听。”
“得，我就当……跟你们刑警也吹回牛逼。”胡刚强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当年，我确实糊涂过一阵子，走过歪路……可我现在改好了，出来之后我踏踏实实过日子。”
在来之前，林最早已摸过胡刚强的底，他照样是混日子，年纪越来越大，常常混迹在各种茶馆和棋牌室，靠打麻将为生，出千麻将挣钱。
不仅他打麻将，媳妇也打，日子不温不火，夫妻俩三天两头吵架。
林最和老高都懒得搭理他，胡刚强丝毫没有觉得这话哪儿不对，理直气壮说自己是好市民，但他看脸色就知道，该说点儿有用的。
“我当时确实跟着刀哥……俞小刀混饭吃。”胡刚强开始忆当年，“以前跟现在不一样，以前谁嗓门大拳头大，人家就让着你，现在不一样……”
他呵了一声，“不是我吹，当年在锦溪县，县委书记是谁不一定有人知道名字，但出来混的几个名声响亮的，那是人人都知道，谁都敬三分让三分。”
说这话的时候，胡刚强不自觉扬起下巴，还骄傲上了。
林最就不明白，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难以形容的中二？
他跟老高交换一个眼神，都没有阻止胡刚强莫名其妙膨胀起来的混混情怀，继续听着。
“当时在锦溪县，能叫出名号的拢共没几个，俞小刀算是响亮的，我跟着他，贼有面儿……”
漫长的吹嘘大哥俞小刀有多厉害，江湖上名号多响亮之后，说了半天两人明白过来，胡刚强在俞小刀面前压根排不上号，是俞小刀小弟的小弟的小弟……
俞小刀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一定记得他的长相。
终于，大哥的吩咐落到了他们这些个小混混头上。
当然不是俞小刀直接找他们的，而是一层一层安排下来，吩咐他们到小卖部里找麻烦。
事情很简单，给点儿叫教训，还给了一个呼机号，让他们到地方以后把这人叫过来。
说是教训，胡刚强却记得大哥在吩咐的时候说过一句，“刀哥不想这两人在眼前晃荡。”
胡刚强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他相信其他人也听懂了。
到了那儿之后，他才晓得要对付一个老太太。
“就那老太太一推能倒，我是真下不去手。”胡刚强腆着脸笑，“不怕你们笑话，我提醒他们动静太大会惹来人，趁乱我还把灯给拉了，乌漆嘛黑我在边上猫着骂骂人过过嘴瘾。”
“要出头还胆小上了？”林最睨他一眼。
“咱有一说一，混归混，打打骂骂我敢，弄出人命我哪儿敢？”胡刚强连连摆手，“后来来了男的，进来给我们哐哐一顿捶，我肋骨都被他打断了，那是真能打。”
“当时你不是动刀子了吗？”林最轻轻说出一句戳穿他的谎言。
一听这话，胡刚强顿时激动起来，“我动刀？那时候我要是敢动刀子，我还能坐牢？”
林最拧眉看他，这是什么逻辑？
敢动刀子，不用坐牢？
“我跟你直说吧，我也就是不想被欺负才出来混的。”胡刚强把啤酒喝光，打了个酒嗝，“当时我躲都来不及，疼得我都爬不起来，黑灯瞎火我都不知道谁动刀子了，出来我才知道，刚子动刀，想想也就是他能动刀，这家伙是真狠啊。”
“刚子……”老高呢喃一下胡刚强三个字，咋的你不叫刚子啊？
“我叫强子，就我这样有事儿被推出来顶包的人，能跟刚子比？办完事儿，我都想好要跑路了，大哥也让我们最近避避风声，后来不知道怎么了说让个人顶了完事儿，家里会照顾好。都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就让我去了，他们能打，我不行，这不就轮到我了？”
胡刚强叹了口气，“我去自首，口供都是背好的，别的也不让我多说，要不然我家里人会有麻烦，我能怎么办？”
出来混，发财没他份。
打架他干不过，最多只能嘴巴耍狠，砸砸东西。
这活轮到他，从开始到后来他都不知道里头有个警察，“我一直以为那是母子，还想着肯定是当儿子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刀哥，这么能打我以为他也是出来混的，哪来能想到那是警察？”
直到去自首，他才晓得那是警察。
胆子小，但脑子不太笨，知道这事儿不简单，他得把嘴巴闭紧了，要不然丢命的就是他。
“那晚，刚子是想下死手的，主要是那警察真能打，还有那个老太太也凶，隔壁开灯有动静，我们才撤的，要不然肯定要出人命。”
第137章 菜的坐牢，强的重用
“刚子名字叫什么？”林最问了一句。
胡刚强点点头，“原本我也不晓得，我出狱之后听人说他被砍死才知道名字，叫赵刚。”
死了？
林最有一瞬间无语，“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的？被砍死的。”胡刚强叹了口气，“我这种打不行闹不行的，除了顶包能干什么？不就是看准了我胆子小也不敢把事儿供出来嘛，刚子那种打架狠的，早晚在大哥面前露脸的。”
果不其然，胡刚强自首之后，这事儿结案，赵刚被重用，到了刀哥身边。
“没多久就被人当街砍死了。”胡刚强叹了口气，感慨道：“想想还是我这样胆小好，说起来我这也不叫胆小，我这应该叫谨慎，谨慎好哇！这不就命保住了嘛！”
他把话题绕回来，“我知道刀哥当时其实帮华老板打理舞厅，算起来我应该是跟着华老板的，但他们哪里认得我是谁？你们问我认不认识华彬父子，我是认识他们啊，可他们不认识我。”
林最跟老高相当有默契对视一眼，这家伙在撒谎，明目张胆的撒谎。
坐牢那段还挺实诚，毕竟时过境迁，跟他坐牢有关的人基本都死了，牢也坐完了不能拿他怎么样。
但眼下华彬的死，案子可还没破。
“买这套房子的钱哪儿来的？”林最环视一圈，“当年可不便宜，出狱没多久就能买房，家底这么好，当年还出来混？”
“嗐，家里攒出来的，爹妈想我往后别跟这些混混的人一起……”
“要跟我们一起现在跑一趟锦溪县问问？”林最用话堵住他的瞎扯。
出狱之后，胡刚强连媳妇都娶不上，是后来好多人知道他在市区买了套房，那时候才有人抢着给他说亲。
可这套房，不是他家里能买的。
不是说他们一家子一定攒不出来，而是他不是家中独子，家里真攒了钱给一个出狱儿子到市区买房，其他兄弟姐妹不闹？
退一步说，房子真是家里掏钱买的，老人还在县里待着不用他照顾？
可别闹了，他家里那些个兄弟姐妹还不天天来跟他折腾？
最重要的是，他们来之前摸过底，林最在锦溪县的时候早去街坊那儿打听过，房子不是家里给胡刚强买的，都说是胡刚强出息挣大钱在市区买房。
“这都多少年了……我……”胡刚强知道瞒不过去，“我出来以后，我大哥都没了，也进去关着了，我确实去找过刀哥。”
说什么照顾家里，虽然没当场给钱，但案子判下来之后有给家里送过一笔钱。
出狱以后他手边一点儿钱都没有，“刀哥真给了我一个活干，让我去帮着看场子。”
“看场子？什么场子？”林最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语气严肃起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想着留呢？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怕什么？”
“嗐……说就说吧，那地方都没了。”胡刚强缓缓吐出两个字，“赌场。”
“接着说！”老高催促一句，“你当是给我们讲故事呢？还搞悬念？往下说！”
胡刚强答应两声，“场子在大渔村，那地方背山面海，我呢就负责给老板们端茶倒水。这活原本也轮不上我，接送老板的车子都是自己人，看场子起码要会开车，我不会，可我刚从牢里出来，刀哥估计也念着我可怜，让我跟着混点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