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锥心之痛登时从脚心蔓延至脊骨,她来不及感受,便见圆圆龇牙咧嘴地欲飞扑过去。
惊诧间,她忙喊了声:“快回来!”
然而话方落口,长宁便见一双手直直地朝自己掐来。
由于雪蟒的移动,加之有江湖人的攻击,她早已脱离了沈傲霜的后背,将自己彻底的暴露在外。
沈傲霜料想有木蛟在身后保护,是以并未转身,只专心与一行人厮杀,陆云禾亦是。
见沈麟朝长宁奔去,木蛟本欲动手,却在刚腾上大门横梁时顿住,他往下瞟去,旋即收回了掌心的奔雷。
雪蟒行动利索,长宁若非抓着圆圆,恐早被甩飞,她盯着越来越近的一双手,还未迫近既有股强烈的压迫袭来,令她呼吸受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捉住时,扼住咽喉的掌力忽然松开。
长宁猛地咳嗽了好几声,方提气,就见三尺开外的沈麟直直地往下坠落。
视线重新变得宽阔,五彩斑斓的光晕渐渐退去,星星点点间,只见一道白影如闪电奔来,如在枯井中那般从天而降。
喧嚣声如浪涛陡然沉没,只剩下风平浪静的海水,如一面光滑平整的镜子,连抖动的心跳声
亦悉数被压在其下。
咳嗽声方停,长宁就费力地从嗓子眼挤出两个字:“哥哥。”
“宁儿!”
千言万语也道不尽原清逸此时的心情,他将跌坐在雪蟒上的少女拥入怀中,腾至半空,微眯着寒气逼人的眸子。
打斗在一道冷绝的气魄中陡然鸦雀无声,一行人仰望着立在蟒蛇上的男子,身披烈阳,却将炽热也冻成了冰霜。
在绝世高手面前,连英雄亦不免生出敬畏。一些门主甚至开始争相怀疑,明明知晓原清逸会秋后算账,他们怎么会吃了熊心豹子胆地来苍龙谷滋事?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纷纷都在瞬间愣住。
长宁因适才弹奏昆山玉烧心竭力,加之肩上传来的刺痛,已有了晕厥之意。可原清逸身上的杀气如万仞冰川,令她的心脏都要被冻住。
担心他控制不住大开杀戒,长宁细弱地唤了声:“哥哥,别。”
闻言,于空中蓄势待发的冰仞顷刻间坠落在地。原清逸眉似山峦,虽恨不得拨了他们的皮,却耐着性子道:“若你们想送死,我不介意苍龙谷的门口再血流成河。”
苍龙谷的大门,可曾流过涔涔鲜血,有些高手甚至还能回想起过去的惨状。
细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沈麟未想到原清逸竟会提早赶回,甚至在玄火宗护卫到来之前。方才他若下死手,自己定已尸骨冷透。
飞速扫视过一圈,沈麟见一些门主面露难色,而他的伤也需尽快治疗,他状似作了副恭顺:“赵某改日再来拜会谷主。”
沈傲霜并不想放走玄火宗的人,不过眼下情况紧急,大部队又在灵州,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便道:“请诸位回浴城歇息。”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加上半日醉的影响,一些门主已有了昏沉感,权衡后悉数跟着沈麟折身。
虚开的眼角里瞥见道道背影如轻燕消失,原清逸的气息也恢复如常,长宁这才放下心来,闻着熟悉的药香晕了过去。
原清逸自然看到了她肩上的血印,他敛息后落下:“劳右护法善后,这位是苏公子,你且好生招待,我先带宁儿回去。”
沈傲霜本就觉苏翊谦面善,闻言立即意会过来,温和一笑:“云禾,引苏公子进谷,我检查一番再回。”
苏?陆云禾虽未见过苏翊谦,却见过苏明安,况且方才原清逸忽地从山后闪来,快得连她都未及时看清。
除了云踪魅影还能有何?
陆云禾粲然笑道:“苏公子乃苍龙谷的恩人,请。”
苏翊谦瞟了眼长宁,看样子只是晕厥,方才少女的姿态当真潇洒,颇有祖母昔年的风姿。
眨眼间原清逸就闪没了影,忆起适才的寒气,他摇摇头,可真是不顾一身的伤。
望着苍龙谷三个遒劲的大字,苏翊谦眉头一提,他定不负此行。
小叶天蓝被风刮落,铺了半池嫣红,映出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原清逸将长宁带回雅阁时,木蛟早已带来了吴松仁,他点头示意,蹙眉道:“暗器无毒,宁儿为何晕倒?”
宁儿?
此乃吴松仁头回于其口中听到亲密的称呼,他压下心间的疑惑,探息后道:“大小姐只是连日疲累,加之受惊过度,尊主无须担忧。”
“连日疲累?”
木蛟接过话:“大小姐此前去过幽泽,回雅阁后便一直在练习昆山玉,应是尊者同她说了苍龙谷遇险之事。”
“荒唐,她毫无内力,你怎可任幽泽肆意而为!”
自原清逸活着从山洞出来后,吴松仁几乎不曾在他脸上看到了多余的表情,往往如终年不化的冰川,不顺心意就杀之,极少置气。
眼下他却有了怒意。
人的七情六欲往往互相关联,若他生怒,那既代表着一同苏醒了别的情欲。吴松仁忆起去见尊者的情形,老人家平心静气,看不出任何担忧。
然而吴松仁却并未歇心,甚至长宁从灵州回谷后,他还故意借着检查身子为由查探了她的脉息。
他试图从少女的眉眼呼吸间察觉一丝不妥,但长宁却似冬眠的熊蛇,将自己深深地藏入洞中。
吴松仁自也不能在耳目睽睽之下追问,但若他的猜想属实,这对苍龙谷来说将是一场灾难。
此时原清逸的目光虽关切,倒暂时看不出别的情绪,吴松仁认为此事也急不得,反正他受了伤,近些日子都会于谷中安歇,自己留心观便就好。
一旦发现端倪,就立即采取行动。
原清逸也察觉自己的语气有欠妥当,可他从不是个会赔礼道歉之人,但再出口时语气已平稳不少:“雪蟒从不会听从别人的命令,它既将宁儿带出,定是受了尊者的命令,你也无法阻拦。”
话中自含台阶,木蛟却仍是一惯的清水表情:“尊主,大小姐既有心守护苍龙谷,我认为不该磨失她的信念。”
恭敬却无谄媚,原清逸将人打量一番,他手下的八名暗卫乃叶荣亲自遴选,皆是一等一的出色,每个人单拎出来也可堪大任。
原清逸“嗯”了声,语调已不复半分冰冷:“你先去忙吧,这些日子有劳。”
他从不青眼示人,吴松仁略微惊诧,看来长宁的到来当真令他改变不少。
念及此,他起身拜礼:“对比大小姐的伤,尊主倒更该好生将养。”
见他欲转身,原清逸随口问了声:“你不问我在灵州为何突然嗜血症发?”
吴松仁浅笑道:“不急,我方才扫量,见你的脉息被调理过,想来是遇到了高人,我先回去准备一番,明日再替尊主检查。”
他并未正面回答,原清逸愈发认为他与幽泽有关,而所有围着自己转的人好似都与幽泽有关,一直都在守护自己。
他当真要为过往的怨恨而难以放下对尊者的成见么?
室内静默,唯有一梦清宁于烫金炉上袅袅飘香。
原清逸将长宁抱回卧寝,凝视着苍白的玉团面,低低地唤了声:“宁儿......”
他侧身躺下,支起胳膊静静地盯着长宁,看了会又难以克制地欲揽她入怀,眼下她有伤在身,担心血香引起自己的躁动,遂并未靠过去。
连日的奔波加之受伤,原清逸也并不好受,放松下来后眼皮渐沉。
云月山缀莲花纱帐被穿窗而入的柔光渡上层旖旎,圆圆于窝中虚开一角,晶蓝的眼珠子映着床角的粉晶玲珑扣。
宛如嫣瓣奔入池面,随着水波层层地荡开......
第80章 第八十梦你瘦了
长宁醒来已临近酉时,天光渐暗,云霞染粉。她动了动肩膀,只感觉到了轻微的疼痛。
眼下回忆起来,她后知后觉地生出了几丝惧怕,若当时追魂夺命钉当真扎入自己的肩膀,那可就惨了!
先前昏了过去,长宁也不晓得原清逸后来是否有动手,她赶紧追问道:“圆圆,危机可除?”
虎头轻点,圆圆舔了舔她的手背,目光耸拉着。
长宁哪里能不清楚它的心思,当即拍了圈胳膊和胸脯:“瞧,我好着呢,肩上的伤也不疼,过几日就可恢复如初。”
晶蓝的眼微闪细光,雪白的虎尾也跟着摆了摆。
长宁笑眯眯地揉了揉虎头,起身坐了片刻后神思也逐渐恢复,心间的酸胀还未涌上来前,急促的话即脱口而出:“哥哥可在?”
圆圆拿起花爪
搭在她的手背,又往塌上摸去。
长宁当即意会过来,她竖耳聆听,未察觉外人的气息,她飞速地掀开樱草锦被,拔腿就往外跑。
又担心惊扰到原清逸,落在相思木纹地板上的脚心如若落叶。
明明是一段不长的直路,长宁却似翻越了万水千山,经历过春夏秋冬。待迈入门槛,她远远地望见乌木塌上沉静的冰雪脸时,口中似咬开了一口爆汁的金玉丸,甘甜鲜美的汤水烫得她足背一弓。